沈籌盯著那塊木牌，眼睛都發澀了。
別回村這三個字被水泡得發脹，刻痕裡積著黑泥，像有人用指甲一點點摳出來的。
他不敢去碰。
木牌隨著水流輕輕晃，牌角撞著亂石，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沈籌手心全是冷汗，他想起阿叔說過的話。
第四天早上，山上有彩虹，就回村，雨還在下，就往南走。
可這塊木牌卻又一次提醒他別回村。
他想不明白是誰刻的、何時放進水裡，又為什麼知道他藏在這裡，他也已經沒有力氣細想。
石洞裡冷得厲害，水漫過膝蓋後又退下去一點，濕透的褲子貼在腿上，沉得像兩塊冰。他蜷久了，腰背又酸又疼，腳趾凍到發木，稍微動一下，骨縫裡都泛著疼。
天快亮時，雨聲輕了些，橋縫裡透下一點灰白的光。
沈籌這才看清自己身上的樣子，衣服全濕了，袖口被他咬破一塊，手背上有幾道青苔劃出的血印。懷裡的小布包被舊棉襖裹著，外層濕了一半，裡頭還算幹。
他慢慢解開布包，手指凍僵，打結的繩子磨了很久才鬆。
布包裡有一疊用油紙包好的錢，一小卷路引，一封信，三枚舊銅錢，還有一個拇指大的紙包。
紙包折得很細，外頭寫著兩個字，香灰。
沈籌看著那兩個字，眼眶又酸了，沈江山的字他認得。
橫平豎直，帶著木匠刨闆子的硬氣，信封上也有字。
三日後看。
沈籌手指在信封邊上停了許久，最後把它重新放回油紙裡。
阿叔讓三日後看，那就三日後看。
他把錢和信壓到布包最裡層，又把銅錢塞進貼身衣兜。香灰紙包很小，他沒敢亂動，用手心捂了一會兒，才重新貼著胸口收好。
橋外的水還在流，那塊木牌被水草絆住，半沉半浮地卡在亂石邊上。
沈籌移開視線，不再看它。
他低頭喝了幾口從橋縫滴下來的雨水。
雨水混著石灰味，又冷又澀。他咽得很慢，喉嚨像被砂紙磨過。肚子空得發疼，他隻能用手按著胃，一下一下。
天色完全亮起來後，橋上有人來了。
先是兩個人，腳步聲很急，踩在濕石闆上，啪嗒啪嗒往村裡去。
“沈家門開著。”
“人呢？”
“沒看見。屋裡桌上擺著飯，三副碗筷都在。”
“沈江山兩口子跑了？”
“跑什麼跑，昨晚我家老頭聽見狗叫了。”
“村裡哪來的狗。”
“誰知道呢。”
兩人走遠了，沈籌才擡起頭，耳邊還留著那句“沈家門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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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力按住胸口，那裡疼得發悶。
沒過多久，又有人從橋上經過。
這次人多些，腳步雜亂，還有竹竿碰在石欄上的聲音。有人低聲罵了一句晦氣，有人讓旁邊的人別往橋底看。
“要我說，這事別管。”
“村長已經去了。”
“那孩子呢？”
“沈家的孩子？”
“嗯。”
“八成跟著跑了。”
“昨兒夜裡有人看見沈江山抱著東西往村口來。”
“別亂說，過橋不能喊名。”
橋上安靜了一瞬。
沈籌把呼吸壓得很輕，他知道他們在說自己。
他也知道，隻要這時候開口，也許就能被帶回去。
他就可以回家，回沈家的院子，回那張飯桌，回那盞油燈下麵。
沈籌閉上眼，牙齒咬住舌尖，疼意衝上來，他清醒了些。
橋上的人走了，腳步聲遠去後，一張被雨打濕的紙錢從橋縫飄下來，貼著洞口水草落進河裡。紙錢泡開，邊緣慢慢散了，像一片爛掉的白葉子。
沈籌看著它漂遠。
他開始明白，三天其實很長，人會餓，會冷，會疼，會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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