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籌留在曜隱觀的第一件事，是掃院子，老爺子給了他一把竹掃帚，掃帚柄磨得發亮，尾端用細麻繩纏過，握在手裡有點紮。
沈籌站在桂樹下，低頭看著滿院落葉，不知道從哪邊開始。
老爺子坐在廊下，手裡端著半碗熱水，眼睛看不見，耳朵卻靈，沈籌剛把掃帚拖到石闆上，他就開了口，“別拖，竹枝會散的，往前推，推到牆根，再一堆一堆收。”
沈籌聽著他的話停住，換了個姿勢。
掃帚推過青磚，發出沙沙的響，雨後的葉子黏在地上，幹掃掃不動。
他蹲下來，用手把幾片爛葉摳起來，指甲縫裡很快全是濕泥。
老爺子聽見動靜，杯沿在桌上輕輕磕了一下，“手別往嘴邊碰啊，桂葉底下有蟲。”
沈籌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繼續掃地。
院子不大，可真掃起來很費事，石縫裡有泥，泥裡夾著香灰，香灰被雨泡過，黏成灰黑色的一層。
沈籌拿掃帚掃不幹凈，隻能用竹片一點點刮，刮到正殿門口時，他擡頭往裡看了一眼。
殿裡比外頭暗，香案後麵的神像仍舊看不清臉，像坐在一團舊影子裡。
香爐擺在案前，很大，三足，爐口積著厚厚的灰，那些灰和沈家鋪子裡的紙灰不一樣，不發黑，帶一點很淺的金色。
沈籌看得久了，胸口莫名有點發悶。
“又看了？”老爺子的聲音從廊下傳來。
沈籌手一緊，竹片差點掉了，“我....我沒進去。”
“沒進去也少盯著，”老爺子把碗放下，竹杖在身邊摸了摸，“你現在壓不住它，看久了夜裡會做亂夢。”
沈籌低頭繼續刮泥，“那裡麵供的是誰？”
老爺子沒有答得很快，他用竹杖點了點地，過了會兒，才說：“舊觀裡供的，自然是舊觀該供的。你先把院子掃乾淨，別一上午全耗在一張臉上。”
沈籌抿住唇，沒再問。
老爺子這人說話有個毛病，想答的時候很直接，不想答的時候，能把話繞到柴火、米缸、掃帚頭上，沈籌年紀小，也聽得出來，他問也問不出。
掃完院子，老爺子帶他認觀裡的東西，曜隱觀比昨夜看著還小。
前院、正殿、東廂、西廂、廚房、柴房，再往後是一道窄門，門後有石階通向霧裡。
老爺子沒讓他過去，隻帶他摸了門閂，“後門夜裡不上鎖，白天上鎖。”
沈籌手還搭在木閂上，聽見這句，有些不明白，“為什麼？”
“夜裡有該走的路。白天有不該進的人。”老爺子說完，自己也停了一下，像覺得這話對一個孩子來說太繞，便換了句更直白的，“你記著就行，天亮以後，別開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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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籌點頭，又想起他看不見，低聲應了一句：“記住了。”
廚房裡有半袋米，一小罐鹽，幾捆乾柴，還有一排粗瓷碗，水缸靠牆放著，缸沿缺了一角，老爺子讓他每天早上舀水，水隻用前一半，缸底那層不要碰。
沈籌問：“缸底臟嗎？”
老爺子拿竹杖敲了敲水缸，聲音沉悶，“有時候臟，有時候不是臟。”
沈籌看了水缸一眼，沒再追問。
他發現老爺子的話很多都這樣，能聽懂一半，剩下一半像藏在霧裡，反正老爺子不急，他也隻能先記下。
認完地方，老爺子讓他把壞掉的手機拿出來，沈籌從布包裡摸出手機時，屏幕還是黑的，他用衣角擦過很多次，邊緣卻還有泥。
老爺子伸手接過去，指腹在屏幕、邊框和充電口上摸了一遍，“新買的？”
沈籌嗯了一聲。
“花了不少錢吧。”
沈籌低著頭，悶悶的：“還好的。”
老爺子沒拆穿他，把手機遞迴去，“收好，山上用不上，山下能用，等天晴了，找地方看看能不能修。”
沈籌把手機放回塑料袋裡，遲疑了片刻，還是問：“山上能打電話嗎？”
“打給誰？”老爺子問。
沈籌沒出聲，但是答案很明顯了。
老爺子擡了擡臉，那雙灰白的眼睛對著院子裡的霧，“想打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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