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時，護林點外的雨停了一陣，南門方向的廣播沒響，隻有遠處偶爾傳來一聲鳥叫。
李叔坐在竹椅上，臉色比昨晚更灰，手裡卻還攥著竹杖。
沈籌看了他一眼。
李叔偏頭：“又看？”
沈籌低頭，把黑扣子包進黃紙，“沒有。”
“撒謊。”李叔哼了一聲，“我瞎，不聾，你眼珠子快黏我身上了。”
沈籌被堵了一下，沒再說話。
李叔指了指桌上，“扣子埋了，地圖角壓路牌下，紙人灰帶回觀裡。”
沈籌把東西分好，“為什麼不一起帶回去？”
“討飯的給了東西，就讓它落地，尋路的留下地圖，就讓它歸路，被人拴來的不一樣。”李叔頓了頓，咳了一聲，咳完才接著說，“那灰裡還有別人的手，得回去壓。”
沈籌動作慢了一點，“壓在哪裡？”
“香爐底下。”他說完，起身往外走。
沈籌趕緊去扶，李叔沒拍開他的手，隻是嘴上嫌棄：“扶穩點，你這手涼得跟剛從水缸裡撈出來似的。”
沈籌低聲說：“你也涼。”
李叔腳步一停，“頂嘴。”
沈籌閉嘴。
兩個人先去護林點外那棵歪槐樹，樹根被雨水衝出一截，旁邊有幾片爛葉，沈籌用竹片挖了個淺坑，把黑扣子連黃紙放進去，又撒了點普通香灰，蓋土，土剛蓋平，樹上忽然落下一滴水，那水正好砸在土麵上，暈開一個小圓點。
沈籌擡頭，樹枝間什麼都沒有。
李叔說：“走，別等它謝你。”
沈籌收回視線，把竹片擦乾淨。
地圖角被壓在封山路牌後麵，那塊黃色警示牌歪著，上頭寫著“舊林區封閉，禁止進入”。沈籌把濕地圖角夾進牌子後的小縫裡，壓了塊石頭，風吹過，路牌晃了一下，濕地圖角露出一點邊，正好指向南門方向。
沈籌看了一會兒，低聲說：“她會走出去嗎？”
李叔拄著竹杖：“能走就走，走不出去，也是她自己的事，你隻管指路，不負責背人。”
處理完前兩樣，紙人灰還在黃紙包裡，沈籌用兩根手指夾著紙包邊，沒讓它貼到掌心，黃紙裡的灰安安靜靜，一點動靜都沒有。
回曜隱觀的路不從正路走，李叔帶他繞到護林點後頭，沿一條荒掉的排水溝往上，走到半山腰時，霧慢慢起來，護林點的鐵皮屋簷被樹擋住，再往前，山裡的氣味變了。
濕葉味淡下去，沈籌腳下一頓。
李叔說：“聞到了就走，別停。”
沈籌跟著他往前邁了一步，腳下碎石路忽然軟了一下，再落地時，已經是青磚。
曜隱觀前院出現在霧後，桂樹葉子垂著，石缸裡的水滿到邊，廊下七盞燈還沒滅，燈火很低。
沈籌回頭，護林點不見了，他已經習慣這件事，可每次回頭，心裡還是會空一下。
李叔在前頭說：“別磨蹭，紙人灰不能曬久。”
沈籌抱著黃紙包跟上去。
正殿門關著，李叔站在門前，伸手摸到門環，卻沒有立刻推，“進去後，看腳下，不擡頭。”
沈籌點頭，又低聲應：“知道了。”
李叔推開門，正殿裡很暗，是那種光進來了也落不到底的暗，香爐擺在殿中，爐身很舊，上麵結著一層厚厚香灰，沈籌隻看見爐腳和地磚，沒往上看。
他聞到一股沉香味，很淡，很舊，像燒了很多年，早就融進了木頭和磚縫裡。
李叔把黑碗放到香爐前，“紙包打開。”
沈籌蹲下，用筷子挑開黃紙，裡麵的紙人灰原本是散的，剛一見殿裡的陰涼氣，竟慢慢攏成一小團，黑灰中間露出昨晚那截細繩頭，像一根燒焦的頭髮，輕輕動了一下。
沈籌握筷子的手緊了緊。
李叔說：“別看它動，看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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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籌盯住那截繩頭，繩頭先是往門口縮，沒縮動，又慢慢轉了個方向，指向正殿深處。
沈籌心口猛地一跳，他差點擡頭。
李叔的竹杖在地上一敲，“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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