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才透。
淡青色的晨曦從洞頂的氣眼裡輕飄飄地漏下來,落在那潭黑水上,把水麵照成一塊青玉。玉上有細微的霧氣——夜裡洞中太涼,晨光一照,水汽便悄然升起。
「醜丫頭「先醒了。
醒——隻是意識剛剛回魂。她連眼睛都尚未睜開,手已經本能地摸向腰間——那中箭處,箭杆還剩半寸,箭尾早就被她自己削去了。
指尖剛一觸到紅腫的箭傷——
「啊——「一聲長嘯從她口裡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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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箭傷的痛,是眼痛。
眼裡像是被人塞進了兩枚燒紅的鐵豆。她雙手捂臉,喉嚨裡先是低低地哼,然後哼變成叫,叫變成一種連她自己都聽不出是人是獸的嘶吼。她身子扭動,四肢亂蹬,頭砸在石地上「咚咚「作響。
邵湖平被這一聲慘叫從睡夢裡生生拽了起來。
他一睜眼,隻見那昨夜剛剛被自己灌下續命丸的醜丫頭,正在地上翻滾、抽搐、顫抖——臉上、脖頸上,青筋一根一根凸起,像有無數條細蛇在皮肉底下鑽。
看來是毒又發作了。
邵湖平心裡一驚。
昨夜還以為,那粒歸元續命丸至少能替她把命撐上兩三天——不想隻頂到兩三個時辰。
他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抓起那隻白瓷瓶,「啪「地拔開塞子,倒出第二粒朱紅色的續命丸。
「怎麼這就發了?!「他一邊急,一邊低聲罵。
醜丫頭還在翻滾。她的手抓向自己的臉——十指齊齊向眼窩裡摳。
邵湖平趕緊一把按住那兩隻手。她掙紮——力道極大——極大到他一個廢人幾乎按不住。
「別摳!會把眼摳瞎的!「
他強行掰開她的嘴,將續命丸丟了進去。
剛丟進去,盧韻芳的胃裡「咕「地翻湧上來一大口黑血,「哇「地噴出。
邵湖平想都不想,「啪「地捂住她的嘴——不能讓她把藥丸吐出來,吐出來,她就沒救了。
那一口黑血從他指縫裡「呲呲「冒出,噴得他臉上、頸上、衣襟儘是黑紅的點。他渾然不顧,隻用雙手死死捂著她的嘴,壓著她的下頜,壓著她的喉。
……
不知捂了多久。
醜丫頭終於慢慢慢慢地緩下——先是抽搐減輕,再是呼吸變勻,最後癱軟在他掌心之下。
邵湖平這才敢慢慢鬆開手,低頭見自己指縫裡滿是黑血,凝了一層。
他也不擦,喘著氣,隨手把包袱一拉過來,把那隻白瓷瓶塞回去。趁著這半分喘息,他掀開瓷瓶口——裡頭六粒朱紅色的續命丸,才夜裡到清晨,竟已用去了兩粒。
他長嘆一口氣:「就剩四粒了。撐不了幾天。「
邵湖平仰麵歪倒在醜丫頭身旁,眼睛望著洞頂那一線氣眼,望了半晌,又睡了過去。
七年都沒這樣折騰過,他的身子已經快挺不住了。
再一睜眼,洞裡的光已經淡了。
天光被水汽稀釋了。氣眼透下來的那一線陽光,從青白變成微金,又從微金變成淡淡的黃——已近黃昏。
這次是邵湖平先醒。
他撐起半個身子,先去看身旁——醜丫頭仍是昏睡狀態,臉色仍青,唇仍紫,但劇烈的抽搐已經止了。
邵湖平伸手撫過她的臉——一層薄汗。
出汗——是好事,說明她還在掙紮著排毒。
他伸手,替她把散在額上的髮絲理開——髮絲一撩,露出她的一小段側臉。那是張青綠之下看不出年歲的臉。
他又嘆了一口氣,搖搖頭。
忽然,想起她腰間還有一支箭。
邵湖平昨夜光顧著灌藥,未曾細看傷處。今日不能再拖。
他坐直身子,輕輕掀開她紫衫下擺——箭杆早被削斷,隻餘半寸箭羽,卡在血肉裡。他俯下頭去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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