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高崇文-最後一仗紫宸殿裡點了燭，入夜後天暗得很快。
杜黃裳被叫來的時候剛用完晚膳——六十八歲的人了，進宮時天還沒黑透。
他看著皇帝把密旨寫完——筆擱下，紙攤開晾墨。燭光照著密旨上四個字。
"高崇文？"
杜黃裳的聲音不大。語氣裡沒有反對——就是不明白。
"陛下——朝裡有的是能打仗的。李愬就在長安。郭釗守過隴右。張茂昭手下還有三萬邊軍——"
皇帝沒擡頭。
杜黃裳停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不該問這麼多。但他還是問了。
"為什麼是他？"
皇帝把密旨折好。封蠟。雙手按在案上。
燭火晃了一下。
殿裡安靜了幾息。然後皇帝開口。
"杜黃裳。"
"臣在。"
"你知道高崇文在長武城待了多少年？"
杜黃裳頓了一下。
"快十年了。"
"十年。打了不知道幾場仗。"
皇帝擡起頭。
"沒人知道。"
殿裡安靜了幾息。燭火劈啪一聲。
"永貞元年三月。"皇帝開口。
聲音不重。但杜黃裳站得更直了。
"吐蕃小股騎兵犯邊。兩百人。趁夜摸進來。隴州邊鎮死了十七人。牲口被趕走。莊子被燒了三座。"
"高崇文接到消息的時候是淩晨。他手下在睡覺。他叫醒他們。"
杜黃裳的眉毛動了一下。
"自己披甲。帶了三百人。連夜追。從長武城追到隴州邊界——八十裡。"
"追到的時候天剛亮。吐蕃人正在山溝裡歇腳。馬拴在樹上。刀扔在地上。以為安全了。"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
"高崇文沒等他們上馬。三百人從山坡上壓下去。砍了四十個。剩下的跑了。追到天亮才收兵。"
"報功文書遞到兵部——"
皇帝停了一下。
"被壓了。"
杜黃裳沒說話。
"沒人替他說話。長武城離長安六百多裡。他不會送禮。不會寫漂亮的報功文書。兵部那邊連看都沒看——一個小小兵馬使，打了四十個吐蕃散兵。不值得記一筆。"
燭火又劈啪響了一下。
"同年五月。"皇帝繼續說。
"隴右糧道被劫。押糧的兵跑了。一批糧食丟在山裡。附近兩個縣的百姓指著這批糧過冬。"
"高崇文不帶兵。叫了三個老兵。換上便服。假裝是收皮貨的商人。進山了。"
"三天。"
杜黃裳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天後他把山賊窩端了。十二個山賊。一鍋端。糧還了。人抓了。一個沒跑。"
"當地縣官想給他請功——"
皇帝的聲音忽然輕了。
"他說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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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仗。不值得。'"
杜黃裳沉默。
"同年七月。"皇帝沒停。
"黨項部族鬧事。邊將慌了。往長安發了急報——請求調禁軍。"
"高崇文沒等禁軍。帶了五百人去了。到了不打仗。在寨子外麵紮營。派人去請酋長——喝酒。"
"酋長來了。兩個人坐在帳篷裡喝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酋長自己把鬧事的人綁了送來。"
皇帝說完。
把密旨在案上按了一下。
"這三場仗。三場都贏了。沒人在意。沒人記得。沒人替他說話。"
杜黃裳沉默了很久。
燭火燒到頭了。梁守謙上前換了一支新的。殿裡又亮起來。
"陛下——"
杜黃裳的聲音啞了半截。
"這些事。臣都不知道。"
皇帝站起來。
他把密旨拿在手裡。燭光從側麵打過來。臉一半亮一半暗。他站在那裡——杜黃裳忽然覺得，這個年輕的皇帝，好像比他還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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