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載義沒回頭。
他走到地窖口。看著一箱一箱的金銀銅錢從裡麵搬出來。火把燒了一夜，天邊開始發白。
有人來報——銅佛二十餘尊、銅鐘八口。總計銅料約三萬斤。
李載義看了一眼院子裡的銅佛。最大的一尊——丈六。銅佛坐在蓮花座上，低眉垂目，嘴角含笑。
"鑄錢模子到了沒有？"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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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爐。"李載義轉過身。"連夜全部熔了。"
最大那尊銅佛倒下去的時候，蓮花座先裂成兩半。轟的一聲。銅水倒進模子，滋啦——冒出一股焦糊味。
滿寺的和尚蹲在院子裡看著。有人念經。有人哭。有個小沙彌想衝過去，被年長的拽住後領，按在地上。
銅水倒進錢模，變成一枚一枚的銅錢。響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田產地契裝了滿滿三箱。
一萬二千頃。
李載義翻了翻。每一張地契上都用工整的蠅頭小字寫著——大慈恩寺永業田。蓋著硃砂印。他翻到最下麵一張——三百頃。地點不在長安。在鳳翔。
飛地。
他想了想。把那張單獨抽出來。
早朝的宣政殿上，滿朝文武站了兩排。
李再盛坐在禦座上。麵前放著大慈恩寺的賬本。厚厚一摞。從地窖裡找到的——從貞元三年記到永貞元年。二十年。每一筆印子錢的進出一清二楚。
他沒說話。
殿裡安靜了很久。
杜黃裳站在文官隊列最前麵。他注意到皇帝今天上朝時手裡沒拿茶。手上拿著的是賬本。
然後。
皇帝把賬本往殿上一扔。
賬本摔在磚麵上。散了一地。紙頁翻開，黑墨硃批攤在所有人麵前。
"朕看了一夜。"
李再盛的聲音不大。但殿裡太安靜了——每一句話都砸在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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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皇莊——八千頃。"
他拿起一張地契。舉起來。
"大慈恩寺——一萬二千頃。比朕多四千頃。"
他把地契拍在案上。啪的一聲。杜黃裳的肩膀微微一顫。
"佛祖的田產——比朕的皇莊還大。"
殿裡沒人出聲。
他又拿起一頁賬本。"地窖裡的現錢——四十萬貫。四十萬貫!"他重複了一遍那個數字。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夠給禁軍發大半年的餉。"
他把賬本翻到下一頁。停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沉了一度。
"印子錢。九出十三歸。"
他不看賬本了。看著下麵。
"知道什麼叫九出十三歸嗎？借十貫，隻給你九貫。還的時候——還十三貫。利滾利。"
杜黃裳把頭低了一寸。
"西市賣胡餅的周德順。六十三歲。借了三貫錢給兒子娶媳婦。一年滾到六貫。兩年——十二貫。"他把賬本放在案上。放得很輕。但殿裡每個人都聽見了紙頁碰在木案上的聲音。
"兒子跑了。老頭在寺門口跪了一夜。"
他頓了一下。
"第二天——吊死在自己鋪子裡。手裡還攥著半塊胡餅。"
裴度把手裡的笏闆攥緊了。
"棺材錢一百三十文。大慈恩寺欠了一個月。沒賠。"
滿朝文武——沒有人擡頭。
殿裡安靜了十幾息。
然後李再盛開口。聲音更淡了。淡到像一把刀在磨石上輕輕蹭。
"你們說——這還是佛門嗎？"
沒有人回答。
他等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一下——很輕。很短。
"沒人說話。"他把賬本合上。"那就是同意了。"
杜黃裳擡起頭。看見皇帝把那摞賬本推到一邊。動作很平靜。像是推一份看完了的奏章。
"大慈恩寺田產充公。充公的田——一半併入常平倉，一半分給京畿無田農戶，放出去的印子錢不收利息，原價收回，半數歸戶部，半數歸內帑。"李再盛站起來。"銅佛銅鐘全部熔了——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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