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佛祖比朕有錢九月末的長安。天高了一截。
李再盛換了件灰布衫,從側門出的宮。梁守謙跟在後麵,隔了三步。再往後——兩個不良人,扮成腳夫模樣,各扛一捆柴。
這是他登基以來頭一回逛長安城。
踩在東西市的土路上。炸胡餅的油味、挑糞車的臭味、騾馬行的草料味——一股腦往鼻子裡鑽。
梁守謙湊近半步。"陛——"
李再盛回頭看了他一眼。
梁守謙改口。"……公子。"
常平倉的政策推了半個月。
李再盛在奏章上看過——米價從每鬥八十文降到六十五文。但他不信紙上的數字。他要自己看。
西市。菜攤排了兩排。蘿蔔、白菜、秋葵。品相一般,有些葉子已經蔫了。但每個攤子前麵都有人。
李再盛站在一個菜攤前。賣菜的是個老婦,頭髮白了大半,手上全是皴裂的口子。她把蘿蔔碼得整整齊齊——大的在下,小的在上。碼完一摞,又碼一摞。
她擡起頭。
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攤前。灰布衫,帶個隨從,盯著蘿蔔看了好一會兒。
"後生——嘗嘗。"
她遞過來一根蘿蔔。洗過了。皮上還掛著水珠。
李再盛接過蘿蔔。愣了一下。
"今年菜價跌了——"老婦又拿起一根蘿蔔,往袖子上蹭了蹭。她沒看他。低著頭一邊擦蘿蔔一邊說。"米也跌了。上個月八十文一鬥,這個月六十文。日子——好過多了。"
李再盛咬了一口蘿蔔。脆的。辣味不重。嚼了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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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說話。
梁守謙站在三步外。他看見皇帝咬蘿蔔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想說點啥,最終沒開口。
李再盛把蘿蔔嚼完。從袖子裡摸了幾個銅錢放在攤上。
老婦擡頭。"多了。"
"不多。"
他轉身走了。
走出一條街。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菜攤。老婦還在擦蘿蔔。一個小孩拉著大人的手站在攤前。大人彎腰挑菜。小孩盯著蘿蔔看。
梁守謙跟上。"公子——"
"常平倉的路還長。"李再盛把剩下的半根蘿蔔遞給梁守謙。"但至少——有人吃到便宜糧了。"
梁守謙接過蘿蔔。看了看。沒吃。
他跟在後麵。心想——皇帝手裡那根蘿蔔,可能是她這輩子吃過最值錢的東西。
下午的紫宸殿裡,京兆府遞上來的狀子攤在案上。
李再盛看著狀子。手指敲了一下桌麵。
大慈恩寺。
賣胡餅的周德順。六十三歲。去年借了三貫錢給兒子娶媳婦。印子錢,九出十三歸。一年沒還完,滾到六貫。兩年滾到十二貫。兒子跑了。老頭在寺門口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被人發現吊死在自己鋪子裡。
手裡還攥著半塊胡餅。
狀子是周德順的鄰居遞的。一個賣豆腐的老婦。在京兆府門口跪了一上午。說了三句話——
"人死了快一個月了。"
"大慈恩寺連棺材錢都沒賠。"
"求大老爺做主。"
京兆尹不敢壓。遞到了宮裡。
李再盛拿起狀子。那行字——"手裡還攥著半塊胡餅"——他看了三遍。
然後他把狀子遞給梁守謙。
"告訴李載義——收網。"
梁守謙接過狀子。看了皇帝一眼。
李再盛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指在敲。敲得比平時快。
梁守謙轉身出去。走到殿門口。
"等等。"
梁守謙停下。
"讓李載義把周德順的棺材先買了。"李再盛的聲音很淡。"從朕的內庫裡出。"
梁守謙頓了頓。"是。"
當夜,大慈恩寺。
李載義親自帶隊。二十個不良人,三十個行動手。門口站了六排。火把從街口燒到寺門。整條街都亮了。
他走上台階。敲了三下門。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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