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用賒賬了十月初。長安城東。
惠民藥局的牌子掛上去的時候，整條街的人都站住了。
牌子上的字是皇帝親筆——"惠民藥局"。黑底金字。木頭是新伐的，湊近了還能聞到漆味。
孫大夫站在自家藥鋪門口。看了很久。
他今年六十七。在城東坐診三十年。三十年了——看過的病人，數不清。但記得住的，是那些跪在門口求葯的人。
前一日傍晚，孫家藥鋪裡，徒弟在收拾葯碾子。
孫大夫坐在櫃檯後麵。麵前攤著一本賬。翻了翻。又合上了。 賬本裡的欠條，他不看也知道——趙鐵匠的老婆，產後風寒，拿了三副葯，欠了兩年多。磨豆腐的老周，腰傷，隔月來抓一次葯，從來沒付過全款。城南的張寡婦，三個孩子輪流病，賬上記了七筆——最後一筆是三年前的。
他翻到賬本最後一頁。
一張糊在牆上的紙。紙已經黃透了。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有些名字他看了三十年。有些人已經不在了——死了的，搬走的，再也找不著的。
徒弟走過來。站在他身後。
"師父——明天官辦藥局掛匾。您去不去？"
孫大夫沒回頭。
"去。"
他把賬本合上。手指在封麵上拍了拍。
"明天開始——這本東西可以收起來了。"
徒弟一愣。
"師父——"
"以後不用賒賬了。"
他把賬本合上，往櫃檯裡一塞。
徒弟站在櫃檯前麵。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他看了一眼牆上糊滿了的欠條。又看了一眼師父——師父還是那張臉。跟平時一樣。看病人、寫方子、抓藥。
但他看見師父的眼睛。眼眶是紅的。
徒弟低下頭。肩膀抖了一下。
孫大夫站起來。拿過葯碾子旁邊的一塊布，擦了擦手。手上全是葯末——大黃、黃芩、黃芪。三十年了，這些味道長在了皮膚裡。
"哭什麼。"
徒弟擦了把臉。"沒哭。"
"沒哭就好。明天早上去藥局——抓第一副葯。"
"治什麼的？"
"風寒。"
惠民藥局掛牌那天午後，人從巷頭排到巷尾。
孫大夫站在櫃檯後麵。他穿的不是自己鋪子裡的舊布衫——換了一件洗乾淨的青布袍。袖子卷到肘彎。
第一個病人是個碼頭工人。咳嗽了大半個月。臉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 "風寒入肺。不重。三副葯。"
他提筆寫方子。麻黃、杏仁、桂枝、甘草——老方子。價格標在方子左下角。
碼頭工人接過方子。看了一眼價格。
"三文？"
"三文。"
碼頭工人站著沒動。看看方子。又看看櫃檯後麵牆上的匾。
"外麵——二十文。"
孫大夫沒擡頭。"那是外麵。"
碼頭工人攥著方子。手上有老繭，有裂口。他低頭看了一會兒。
"去年我娘——也是風寒。買不起葯。兩個月。咳到後來——"
他沒說完。
孫大夫擡起眼。
"去抓藥。三副，三文。一天一副。三副就好了。"
碼頭工人點了點頭。轉身往葯櫃那邊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孫大夫已經在給下一個病人號脈了。
同日下午，宮城北邊的校場，隔了老遠就聽見一聲悶響。
鐵爐架在校場角落。四周清空了——方圓五十步沒人。爐磚飛出去一塊，砸在夯土地上，濺起一片灰。
躲在拒馬後麵的工匠縮了縮脖子。不敢過去。
上一爐是七息。
再上一爐——十四息。
威力翻了三倍不止。地上那個坑就是最好的證明——前幾天一成比例的時候，鐵爐紋絲不動。今天直接把爐角掀了。
但還是沒用。
三息炸和十息炸——在戰場上，是天和地的區別。士兵扔出去，三息還沒脫手就炸了——自己炸自己。十息才炸——對麵早跑沒影了。
柳泌把紙揉成一團。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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