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看李愬。
李愬站在那裡。
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他跪下去。
膝蓋碰在殿磚上。悶的一聲。
然後——
他的眼眶紅了。一個三十五歲的男人。在滿朝文武麵前。紅了眼睛。等了太久了。快二十年了。
現在都三十五歲了。每天上朝、退朝、寫文書、回家——別人問他在哪個衙門當差，他說了之後對方"哦"一聲，然後補一句："你父親當年——"
永遠是這樣。永遠是"你父親當年"。他每天練刀——練到虎口的繭磨了又磨。他不知道練刀有什麼用。但他還是練。
李再盛看著他。
沒急著說話。
過了好幾息。皇帝才開口：
"起來。"
李愬站起來。眼角的紅色還沒褪。但他的腰比剛才挺得更直了。
李再盛轉向杜黃裳。
"杜相。擬旨。"
"臣在。"
"高崇文——西川行營兵馬使。李愬——副兵馬使。即刻啟程。八天到利州。不得有誤。"
杜黃裳出班。
"臣遵旨。"
他的聲音很穩。但他說完之後多看了李愬一眼——這個年輕人，他在朝堂上看了十年，從來沒覺得他能打仗。
但皇帝看了他一眼就定了。
杜黃裳在朝堂上混了一輩子。什麼人什麼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但他看不透這個新皇帝。
從去年八月到現在，每一次他都以為看透了。每一次皇帝又做了一件他沒想到的事。
出發前夜。
紫宸殿裡隻點了一盞燈。
李愬進來的時候，燈焰晃了一下。他的影子映在牆上。很長。
他走路的姿勢——每一步跨出去都一樣長短。
軍人的步法。
雖然他從來沒上過戰場，但他從小在軍帳裡長大。他父親逼他練的。
四歲站樁。七歲蹲馬步。十歲舉石鎖。十五歲摸刀。
刀是父親那把——平定朱泚之亂的佩刀。父親遞給他時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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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說了一遍。
但他記了一輩子——
"你是李晟的兒子。你不能丟人。"
這句話壓了他二十年。
李再盛坐在案後。
案上擺著高崇文的手繪邊防圖。炭筆畫的山。炭筆畫的河。劍門關旁邊標著"守軍約五百。糧草足三月"。鹿頭關旁邊標著"城牆高三丈。冬季水淺"。
"地圖你帶上。"
李再盛把羊皮往前推了推。
"到了利州不用找——高崇文已經在等你了。兵也練好了。斥候已經埋在成都城裡了。你去——代表朕站在他身邊。"
"坐。"
李愬沒坐。
他站在案前三步。站得筆直。
"陛下，還有什麼要吩咐的。"
李再盛看了他一眼。沒急著說話。
他把那盞燈往李愬那邊推了推。光影晃到李愬臉上。顴骨更高了。眼睛裡有血絲。眼角還有點紅——朝會上的紅還沒褪乾淨。
"怕不怕？"
李愬沉默了一會兒。
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
然後開口——
"怕。"
他也隻回了一個字。
沒解釋。沒說"臣不怕死"。沒說"臣願為陛下肝腦塗地"。那些話他一個字都沒說。
他就是怕。
三十五歲。沒上過戰場。明天要跟著大軍往西走——翻蜀道、攻關隘、跟真刀真槍的叛軍拚命。
他怕。
李再盛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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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就對了。"
頓了一下。
"怕的人——會活著回來。"
李愬的手指蜷了一下。左手虎口的厚繭又一次蹭過袍子——但那件袍子明天就不穿了。明天就要換上鎧甲。
鎧甲是新的。新鎧甲磨鎖骨。穿上之後每走一步都在蹭。
但他知道——蹭著蹭著就不疼了。蹭出繭來就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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