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這輩子最後一仗一、蜀道
正月中旬。
利州往南的山路上，風從北邊灌進來。把棧道上的木闆吹得嘎吱響。
高崇文走在最前麵。
三千人的隊伍從利州出發——他們在這裡等了快一個月。去年臘月中旬就全部集結到位。
等的不隻是叛軍。還有李愬。
李愬正月初八從長安出發。跑到第三天，在陳倉驛站換馬的時候聽見了消息——
太上皇駕崩了。
正月十一。驛站換了白燈籠。
他站在驛站門口。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
站了一會兒。
翻身上馬，繼續往南跑。跑得更快了。
正月十六到的利州。
到的時候大腿都磨破了。翻身下馬，對高崇文說的第一句話是——
"陛下讓我站在你旁邊。"
高崇文看了他一眼。
李愬的眼眶裡有血絲——不全是累的。
高崇文點了點頭。
兩個字——"跟上。"
棧道掛在懸崖上——兩尺寬。
左邊是岩壁，右邊是空的。下麵三百尺，嘉陵江在峽穀裡翻著白沫。水聲從穀底湧上來，悶悶的，像遠處一直在打雷。
騾馬走在棧道上。蹄子踩著木闆，一步一滑。
有匹馬踩到一塊鬆的闆子，後蹄陷下去半寸。
馬嘶了一聲。
牽馬的兵一把拽住韁繩，整個人壓在崖壁上，臉都白了。
"往前走。"
高崇文沒回頭。
"別看腳下。"
他的聲音不大。但壓過了風聲。
後麵的兵一個一個傳下去——
"往前走。"
"別看腳下。"
高崇文今年五十九了。
腿腳比後麵那些二十齣頭的年輕人還穩。每一步踩下去——腳掌落在木闆中間，重心不偏。
每一步都刻在骨頭裡。
三十二年前——大曆九年。他還是個小校。跟著大軍進蜀地平叛。棧道比現在還破。
他走在隊伍中間，前麵老兵踩斷的木闆掉下去，過了好幾息才聽到落水的聲音。
那時候他心裡想的是——這條命，今天會不會交代在這兒。
後來他在蜀地打了兩年。從成都打到瀘水，從瀘水打回來。吐蕃人退回去了。
他跟著大軍回了長安。
然後被派到西北，一待就是三十年。喂馬。練兵。巡視城牆。
三十年。從二十多歲的小校變成快六十的老將。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
死在長武城。埋在馬廄旁邊。沒人知道他是誰。
然後去年八月——
一紙聖旨。
高崇文在棧道中間停了下來。
他往下看了一眼。
下麵是嘉陵江。白浪拍著崖壁，碎成沫，碎成霧。太陽從崖縫裡漏下來一束光，照在江麵上。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晃眼的亮。
後麵的兵又喊了——
"將軍——不能停！"
高崇文沒理。
他看了兩息。
看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那個站在隊伍中間、腿肚子發抖的小校。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回家的年輕人。
"將軍！"
高崇文收回目光。
繼續往前走。
風把他灰白的鬢角吹起來。他擡手把頭盔往下按了按。
後麵沒人知道老將軍剛才在看什麼。
二、水路
薛平站在船頭。
十六天了。從漢中到劍門。七百裡水路。三十條糧船，三條巡船。編了隊。每條糧船上兩個會水的兵。
過險灘的時候——人先下水。
人跳下去探——不用竹竿。踩在石頭上。用手摸。
摸到暗礁——喊一聲——
"左！"
船往左。
"右！"
船頭往右。
水冷。正月的嘉陵江，從雪山上化下來的。人在水裡站一炷香，腿就木了。
但薛平沒讓一條船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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