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箭都射不齊。劉辟怕的是他自己人。"
李愬看著老將軍。
高崇文臉上的皺紋在燭光裡一道一道。六十歲，打了三十年仗，在長武城餵了半輩子馬。現在坐在中軍大帳裡，麵前攤著蜀地地圖。
"讓他自己收拾。我們不用動手。"
李愬沉默了一會兒。
"要等多久？"
"快了。"
高崇文按了按地圖上的成都。指尖在那座城上停了一下。
"城裡麵——有人比我們急。"
李愬忽然明白了。
高崇文不是隻會打仗。他更懂人心。
打了三十年仗，他知道什麼時候該沖，什麼時候該等。劍門關該沖，鹿頭關該沖，綿竹該沖，但成都——不用沖了。
等就行了。
李愬把刀收回鞘裡。
"知道了。"
當晚。大營。篝火。
綿竹拿下來了。三座關隘。十五天。
營裡的篝火比平時多了一倍——不是要打仗，是所有人都憋了一股勁，這股勁得燒掉。
有人在烤肉。有人在磨刀。有人靠著馬鞍子睡著了。鼾聲和火星子一起往天上飄。
薛平是傍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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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劍門關外押著第四批糧過來。十六天前他在漢中裝船的時候，算的是三個月的糧——按以往蜀道運糧的損耗，到劍門至少翻兩條船。
結果一條沒翻。
他到的時候糧還沒卸完，就聽說綿竹已經拿下來了。
"這麼快？"
他把糧冊往懷裡一揣，直奔中軍帳。
中軍帳外麵生了一堆大火。
高崇文坐在火堆旁。盔甲卸了，隻穿一件灰布袍子。手裡端著一碗熱水——不是酒，打仗期間他從不喝酒。
李愬坐在他對麵，刀橫在膝上。刀柄上纏的白繩被火光照得發黃。
薛平走過來。
高崇文擡頭看了他一眼。
"糧到了？"
"到了。第四批。夠再吃一個月。"
高崇文點點頭，拍了拍身邊的空地。薛平坐下。
火光照在三個人的臉上——一個六十，一個三十三，一個在中間。三代人。
但今天打的仗，跟以前不一樣。
高崇文喝了一口熱水。碗擱在膝蓋上，沒說話。
篝火燒了一會兒。
有人在不遠處喊："柳先生！柳先生！過來坐！"
柳泌被人拽過來了。兩個兵一邊一個，架著他的胳膊——不是押，是請。
這個道士從劍門關打到綿竹，士兵對他的稱呼變了三次：炸爐子的→柳道長→柳先生。
現在又變了——有人已經開始叫他"柳神仙"。
他被按在火堆旁坐下。道袍上全是灰。左邊的眉毛還是比右邊淡——上次炸爐子燎的，到現在沒長齊。
一個老兵遞了塊烤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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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泌接住，咬了一口。油從嘴角淌下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上本來就全是灰，越擦越花。
高崇文看著他。
看了好一會兒。
"柳道長。"
柳泌擡起頭。嘴裡還塞著肉。
"老夫打了三十二年仗。"高崇文的聲音不高，但火堆旁的人都安靜了，"攻過城，守過城。城牆有多硬——老夫知道。"
他把碗放在地上。
"以前攻城，先填壕溝，再架雲梯，人往上爬。城上往下倒油——滾油，燙掉一層皮。再倒，再爬。拿人堆。堆到城牆上站不住腳了，才算贏。"
他頓了頓。
"鹿頭關。三十年前老夫在下麵趴了三個月。"
篝火燒得劈啪響。
"這次——隻用了一天一夜。"
高崇文看著柳泌。火光映在老將的臉上，皺紋一條一條，深的深，淺的淺。
嘴角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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