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曲轅犁七月。紫宸殿。
天熱得像蒸籠。
冰鑒裡的冰早化成了水。殿外的蟬叫得撕心裂肺,隔了兩道門簾還是灌進來。
李再盛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把犁頭——鐵的,巴掌大,刃口磨得發亮。旁邊攤著一張圖,上麵畫著曲轅犁的構造:彎轅、犁評、犁底。圖紙邊角蓋著江南東道的官印。
杜黃裳站在殿中。旁邊還站著戶部侍郎。
"這東西——江南用了多少年了?"
"回陛下。"杜黃裳捋了把鬍子。"江東那邊,少說五六十年了。家家戶戶都用。一頭牛一張犁,一個勞力一天翻三畝地。"
"關內呢?"
杜黃裳頓了頓。
"關內——還用的是直轅犁。"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臣前日讓戶部調了關內四州的農具冊子。鳳翔府——直轅犁佔九成五。邠州——九成八。寧州和慶州——十成。"
李再盛接過那張紙。
掃了一眼。
"好東西用了五六十年——愣是沒走出江南。"
他把犁頭擱在案上。當,鐵碰木頭。
"為什麼?"
杜黃裳沒接話。戶部侍郎也不敢出聲。
梁守謙在殿角,眼瞼垂著。
"兩個原因。"李再盛豎起手指。"第一,打一把曲轅犁比直轅犁多用三成鐵。鐵價貴——關中的鐵價比江南高一倍。第二——"
他頓了一下。
"耕牛不夠。關內四州,一戶農家能養得起一頭牛的——不到四成。剩下六成要麼租牛,要麼用人力。你給他犁也沒用,他拉不動。"
杜黃裳擡起頭。
"陛下的意思是——"
"鐵。耕牛。兩條腿一起走。"
李再盛從案上拿起一張寫好的紙,遞給杜黃裳。
"打曲轅犁的鐵價——按市價七折算。差價內帑補。"
杜黃裳接過紙,掃了一遍。眉毛動了一下。
"第二條——耕牛。官府從隴右買牛,賒給農戶。三年還清,不付息。"
杜黃裳把紙遞給戶部侍郎。戶部侍郎接過去,嘴唇在動——在默算。
算到一半。擡頭。
"陛下——關內四州,補齊耕牛缺口,少說兩萬頭——"
"內帑出得起。"
李再盛靠進椅背。手指敲了兩下桌麵。
"先在關內四州推。鳳翔、邠州、寧州、慶州。鐵價補貼即日生效。耕牛——秋收之前第一批到位。"
杜黃裳把紙折好。塞進袖子裡。
李再盛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熱風灌進來。
"明年開春之前——朕要看到關內的地,用曲轅犁翻。"
八月。鳳翔府。皇莊試驗田。
日頭毒辣。
地頭上站了一圈人。工部的、戶部的、鳳翔府來的兩個吏員。人堆前麵停著十張新打的曲轅犁——榆木轅,鐵犁頭,刃口在日光下反著白。
田埂上也站了人。
附近幾個村子的農戶。被鳳翔府的吏員敲鑼叫來的——"看新犁!官家補貼鐵價!"來了二三十個。有的蹲在田埂上,有的靠在槐樹底下,拿草帽扇風。
一個老農站在犁旁邊。姓趙,六十多歲,在皇莊種了二十年地。
一輩子拉的是直轅犁。
他繞著曲轅犁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彎轅——木頭磨得光,指節敲上去,聲音悶實。
"這東西——真一頭牛就能拉?"
旁邊工部的吏員點頭。"江南那邊用了五六十年了。人家一畝地打的糧比咱們多半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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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頭沒說話。
牽過一頭黃牛。不是大牲口——肩胛骨微微凸出來,毛色發暗。旁邊有人嘀咕:"這牛瘦的——能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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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頭套上軛。鞭子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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