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柳泌新發明-水泥九月。長安城東。
天涼了。
風從城牆上翻過來,帶著土腥味。城東那片空地上立著三座窯——兩座舊的,一座新的。新窯的煙囪裡冒著一縷煙。
灰白色的。不濃,慢悠悠往天上爬。
柳泌站在新窯前。
道袍是新的。青灰色,漿洗得挺括,袖口還留著疊放的褶子。舊的讓第四爐炸爛了——後背撕了條大口子,袖口燒沒了半截。就是眉毛燎沒的那次。
眉毛現在長出來了。稀稀拉拉的,像剛冒頭的韭菜。左邊那道疤還在——一道白印子,從眉骨斜到太陽穴。
他蹲下身。從窯口邊上捏了一撮灰粉,湊到鼻子底下。
聞了一下。
翻過手掌,讓粉末從指縫漏下去。又聞。
旁邊一個小道士——十七八歲,臉被煙熏得黑乎乎的——端著水瓢過來。
"師父,喝口水。"
柳泌沒接。
他站起來,把剩下的粉末往地上一拍。
"成了。"
小道士愣了。"什麼成了?"
"水泥。"
柳泌轉過身。窯口的熱浪撲在他臉上,道袍下擺被風吹起來,露出裡頭一雙踩爛了後幫的布鞋。
"把火熄了。出料。"
三天前。同樣的窯口。火滅了。
柳泌蹲在出料口前麵,手裡捏著一塊燒出來的灰塊。掰開。斷麵是青灰色的,帶著細密的氣孔。他拿指甲颳了一下——硬。比石灰硬得多。
旁邊地上擺著一排罈子。每個罈子上貼了紙條,寫著配方。
第一壇——硝石二分。炸了。
第四壇——硝石減半,加黏土。沒炸。但燒出來的東西一捏就碎。
第七壇——石灰三成,黏土一成半。燒出來是硬的,沾水之後反而散了。
柳泌把第七壇的紙條撕了。
小道士在旁邊蹲著,不敢出聲。他跟了柳泌兩年——知道師父撕紙條的時候別說話。
撕到第十二張的時候,柳泌停了。
他把第十二壇的配料倒進石臼裡。摻了兩把細砂。加水。
攪。
灰漿在石臼裡翻騰。稠了——竹片攪到後半程開始費勁,漿子掛在竹片上不往下淌。
柳泌拿竹片颳了一塊,抹在磚麵上。兩塊磚拚在一起,中間夾一層灰漿。抹平。然後站起來,把竹片往地上一扔。
"晾一夜。"
小道士看看天。"師父,晚上怕下雨。"
"那就蓋塊布。"
第二天早上。
柳泌蹲在那塊磚前麵。
水泥幹了。青灰色的,表麵平整得像打磨過的石頭。他拿手指關節敲了敲——咚咚。硬。
又敲了一下磚角——哢嚓一下,磚碎了,水泥紋絲不動。
柳泌把手指上沾的灰往道袍上蹭了蹭。蹭完了才想起這是新道袍。
他低頭看了眼。
袍子上已經有了三道灰印子。袖口一道,膝蓋一道,前襟一道。
算了。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
十月。窯口。
第一批水泥裝車了。
十二輛牛車。每輛車上摞著八隻麻袋。袋子縫得密密實實,碼得整整齊齊。
牛鼻孔裡噴著白氣。
天已經涼透了。趕車的車夫縮著脖子,把手攏在袖子裡。牛蹄子踩在地上,能聽見枯草折斷的聲音。
柳泌站在窯口。道袍外麵加了一件灰褐色的夾襖。夾襖是舊的,肘部磨得發亮,裡頭塞了層薄棉。
他看著車隊。
小道士湊過來。"師父,這是往哪兒送的?"
"鹹陽。"
"修路?"
"嗯。"
小道士想了想。"一條路用得著十二車?"
柳泌沒答。
他看著第一輛車上的麻袋——麻袋外有一層青灰色的粉末。風一吹,飄起來,落在車轍裡。
和土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是水泥,哪是土。
"走了!"車把頭吆喝了一聲。鞭子在空中抖了個響,牛不緊不慢地邁了腿。
柳泌一直看到最後一輛牛車拐過土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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