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沒有離開他。
“取鎖的人長什麼樣？”
陳掌櫃把黃紙簿合上。他想了想。六十歲的老匠人，手藝上的事記得一清二楚，人的事也記得，因為那人身上有股鐵鏽味，進了鎖行之後摸了牆上的鎖，手法很老，是懂打鐵的人。
“四十來歲。身子厚實。左手有一層厚繭。說話是長安本地口音，但一個字不多說。拿了鎖，交了錢，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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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了多少？”
“官價。一把鎖四十文。六把，收了二百四十文。沒多給。”
李再盛把另一把鎖從袖子裡拿出來，外協坊門鎖，鎖柄刻“外協三”。擱在櫃檯上，並排放在“丙三”旁邊。
陳掌櫃看了這把鎖一眼。又看了“丙三”一眼。他拿起兩把鎖，對在一起比了比。鎖柄上“丙”字的那一橫，朝左邊歪了一刀，這是刀模本身的缺陷，同一台模具打出來的鎖才有這個印記。
“模具一樣。”陳掌櫃把鎖放下。“這把門鎖也是我打的。同一批模具。丙三模具。造了三年。”
他擡起眼看著李再盛。
“你手裡這第二把鎖，是外協坊採買單上的常備鎖。第一把打斷了的那把，是九月份單獨加的單。”
他頓了頓。
“兵部出錢。不是兵部的人來取。鎖是長安本地的工匠，不對。”
他搖頭。
“不是工匠。工匠的手有繭，但繭是硬的。那人的繭，是硬的，但硬裡帶韌。是拿刀的手。”
鋪子裡安靜了三息。門外的街上傳過一聲貨郎的叫賣，冰糖葫蘆，兩文一串。李再盛把兩把鎖收進袖子裡。
“忘了我來過。”
陳掌櫃坐在那裡沒動。他看了李再盛一眼。六十歲的鎖匠一輩子見過不少人，他知道這人不該問名字。
“客官，鎖不用修了？”
“不用。鎖壞了不要緊，鎖匠還在就行。”
李再盛推門出去。冷風灌進來，陳掌櫃看著他的背影鑽進馬車，又看見隔壁布莊門口站了個便衣護衛。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得發苦。他把杯底剩下的茶葉渣倒在櫃檯下的痰盂裡，拿起銼刀繼續修鎖。
修鎖總比造鎖容易。
他低頭修了半個時辰。鋪子裡沒有再來客人。
李再盛沒回宮。馬車繞到城北，在一間不起眼的小院子後門停下。院子外麵是個豆腐坊，磨盤的聲音嗡嗡響。梁守謙在門口等著。
“周圍沒事。”他的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廠衛的人從昨夜子時起布在這條街上，七個路口都看死了。沒尾巴跟過來。”
李再盛嗯了一聲。進了偏房，李載義已經在裡麵等著。衣服換了，臉上洗過，但眼底的血絲還沒褪。他站起來行了禮，動作利落，不像一夜沒睡的人。
“銅鎖。”他從裡衣裡掏出那把鎖，雙手遞過去。
李再盛接過來。鎖柄上刻著“丙三”。他看了一眼。已經不需要再查了。他把鎖擱在桌麵上。
“跟著你的人，第幾條街發現他的？”
“朱雀大街。應該是從第三坊門口就跟上了。跟了三條街。後來我繞了城牆根拐彎，他在暗處停了幾步，接著跟到城南。”李載義的聲音很平。“不是禁軍的人。禁軍盯梢不會隔三條街，他們會換人。”
“為什麼？”
“禁軍巡夜是一隊人。盯人也是一隊。換人不換路。這個人隔三條街一個停頓，是單線跟蹤，怕被前端後堵。是暗樁。”
“是哪家的？”
李載義沒回答。他從懷裡摸出一張草紙，攤在桌上。紙上用炭條畫了一隻鞋底，納了十字紋的千層底，鞋跟磨偏了左邊，花紋深淺不一。
“沒回頭。記住了這個。”
李再盛看著那張鞋底的圖案。
“這雙鞋上的線紋，東南各鎮的人愛穿。鎮海、浙東、福建，都有。但納千層底用的是雙股麻線，隻有鎮海那邊會加一道細銅絲絞線。為了耐磨。”
李載義擡起頭。
兩人都沒再說話。桌上的銅鎖和草紙並排放著。一把兵部的鎖，一隻鎮海的鞋。它們本來不該出現在同一條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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