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丙三李載義在暗巷裡蹲了一夜。
東城牆根的更夫敲過五更。他把那枚銅疙瘩貼身藏好，鎖芯的斷茬硌著肋骨，從城牆下繞了三圈才甩掉身後的尾巴。那人跟了他三條街，隔著三個攤販的距離，走路左腳稍重、右腳輕，鞋底是熟牛皮納的千層底。李載義沒回頭。他記得那雙鞋踩在青石闆上的聲音，每走九步頓一下，在暗處確認方向。
再跟下去就進了城南布莊。李載義推門進去的瞬間，身後的步子停在三丈外的槐樹後頭。他站在門闆後等了十息。外麵沒動靜。走遠了。
布莊後院曬著一排新到的綢緞。江南貨。掌櫃老胡從帳房出來，手裡還捏著一把算盤，看見李載義的臉色，沒說話，先遞了碗水。
“胡叔，”李載義把碗擱下，聲音壓得很低，“往後三天，凡是有人來打聽你這鋪子裡有沒有新進的江南綢，什麼都別說，記下他的臉。”
老胡愣了一下。他做了十幾年生意，沒見過李載義這副神情，跟三年前在禁軍校場上第一次見這人時一模一樣。那副認真，謹慎的神情。
他點了點頭。
李載義沒有再交代別的。他從布莊後院翻出後牆，換了一身短褐，從城南菜市繞到城北，確定身後乾乾淨淨，才拐進不良人的安全屋。
銅疙瘩還在裡衣裡，硌得肋骨發疼。硌了一夜，皮肉上怕已經印出了鎖柄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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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慶宮偏殿。
李再盛坐在案前。銅爐裡的炭火燒了一夜，殿裡有一股薄薄的灰燼味。他手裡攥著另一把銅鎖，是昨天從兵部外協第三坊隨手拿來的門鎖。同樣的型號，同樣的銅色，鎖柄上同樣烙著三個字：**外協三**。
他昨天晚上已經看過了。翻來覆去看了三遍。鎖芯是普通的彈簧片，鎖簧的銅絲繞了七圈，工藝標準，沒有多餘花活。
他把鎖擱在案上。
旁邊是李載義半夜送回的那把。
兩把鎖並排放。
左邊，外協坊門鎖，鎖柄刻“外協三”，鎖芯彈簧片完好。
右邊，鐵器坊翻出的銅鎖，鎖柄刻“丙三”，鎖芯斷了。斷口整齊，是被人用鐵釺從鎖簧根部撬斷的。
李再盛用手指按住右邊那把鎖的鎖柄。“丙三。”他念了一聲。
梁守謙站在三步外，沒說話。
殿裡安靜了十幾息。李再盛把右邊那把鎖翻過來，鎖柄底部有一條細如髮絲的凹槽，槽裡嵌著一粒乾涸的泥。他拿指甲剔下來，湊到燭火下看，黃泥夾著細沙，沙子顆粒均勻，不是長安城外的黃土。
這是渭河灘的細沙。
長安城裡的鐵器坊，隻有東市和城西兩家鋪子會用渭河灘沙做翻砂模。城西那家去年冬天關了門。隻剩東市。
他站起身。
“備車。”
梁守謙動了動嘴唇。
“微服。去東市。”李再盛把鎖揣進袖子裡，袖口垂下來，看不出裡麵藏著兩把銅疙瘩"出門前安排好。東市十字街，鎖行周邊估計有人盯著"
梁守謙已經懂了："是。臣去安排。"
他回頭看了梁守謙一眼。
“今天東市，有人盯梢就讓他們盯。讓他們記住我的臉，記住我的衣服，記住我進了鎖行。讓他們回去告訴主子，皇帝在查鐵器。”
梁守謙的眉頭皺了一下。但他沒再勸。他看懂了。
皇帝不是在查鎖。是在上鎖的人。
馬車從興慶宮的角門出去。車簾半遮，李再盛坐在車廂裡，透過簾縫看長安城的街市。正月末的長安，雪化了，街上泥水混著菜葉和煤渣。賣炭的推著獨輪車，車轍壓過水坑，濺起泥點。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在菜攤前數銅錢。菜攤上的蘿蔔沾著濕泥，是城外菜農天不亮就進城賣的。
過了常樂坊，路麵上鋪了石闆，乾淨了些。兩邊的鋪子開了門，布行、藥材鋪、糧行、鎖行，招牌上寫著楷書大字。東市比西市貴，來這裡的不是大戶人家的採買，就是外地來的大商幫。
馬車停在十字街口。李再盛下了車，穿的是深色直裰，腰間別有佩玉，腳下是一雙半舊的皂靴。身後跟了兩個便衣護衛，隔了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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