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柳宗元·理典籍元稹之後是柳宗元。
柳宗元步子穩,神色比初到時舒展了些,可李再盛知道,這穩底下,是兩年貶謫一刀一刀磨出來的——貶謫千裡,看遍民間疾苦,兩年的苦,也夠把一個人從裡到外磨出很大的變化。
永貞元年,王叔文一黨,轟轟烈烈一場革新,要革弊、要利民、要奪回被藩鎮宦寺啃空的朝綱。柳宗元那時是核心,寫詔製、擬新政,意氣風發。結果呢?一百餘日,一敗塗地。被貶永州,一路南馳千裡,看遍民間疾苦——兩年貶謫,一刀一刀,把寫詔製、擬新政的意氣書生,磨成了另一個人;"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便是那兩年裡孤憤到極處的冷。舊史裡他本還要再貶柳州,四十七歲死在任上——那是後話,也是朕今世要改的命。可這一生想"利安元元",到頭來連自己都安不了,才是朕最不忍的。
"子厚,"皇帝開口,語氣比前幾撥都緩,"朕其實登基當天就想留住你,可那時候朕做不到,心裡難受。"
柳宗元擡眼,沒說話。他是內斂的人,不輕易露情緒。
"你參與革新,是想讓天下人活得好些。"李再盛說,"失敗了,你沒怨天,在永州搜地方誌、收散書、寫文章,把孤憤都化進了學問。你這人,朕看得透——若在貶所,你必辦學、必釋奴、必教百姓營生,把一個貶官能做的,做絕。朕不讓你困在一個州,給你整個天下,你便能把那點心願,做透。"
柳宗元的手微微一顫。這些事,他做得隱忍,連知己都沒敢張揚——他怕被人說"貶官邀名"。到永州這兩年,他孤到極緻,反倒把學問做深了:作《天對》,與屈子隔千年問答;寫《江雪》,把一個"孤"字寫成了千載的骨。可越是這樣,他越清楚——好文章救不了活人,能救人的,是書能傳到百姓手裡、是製度能落到州縣。他私底下嘆的那句"文脈將絕",嘆的從來不是自己寫不出,是好書爛在庫裡、散在民間,無人收拾。
"可你臨老最痛的,不是貶,是天下典籍散的散、佚的佚,沒人收拾。"皇帝聲音低下來,"你私底下嘆過一句'文脈將絕'。一個貶官,能收幾卷?這是你的憾,朕每每想起,替你疼。你到永州這兩年,寫給韓愈的信裡有一句:'百世而後,必有知音。'那時你以為,懂你的人要在百世之後才來。可朕想告訴你——知音不必等百世,今世就到了。"
柳宗元喉頭微哽。那句"文脈將絕",是醉後對著孤燈說的,連劉禹錫都沒敢告。他在永州便想辦學釋奴、替百姓做點實在事,可那點微光,終究照不了天下。
"所以——崇文館修撰,你去做。"皇帝說,"把天下的典籍,給朕理一理。散在民間的,收;朽在庫裡的,抄;誤在傳抄的,校。你寫《封建論》那點製度眼光,正好用上——理書,也是理一個朝代的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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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躬身:"臣曾在永州搜過方誌、收過散書,此事,臣樂意。隻是……臣若在貶所辦學釋奴,不過一州之學、一郡之奴,杯水車薪。"
"杯水車薪,"李再盛微微一笑,"那是因為你隻有一個貶所。如今朕給你的,是整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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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典籍。"皇帝意味深長,忽然擡聲,"日後那印書坊——就是坊間刻書印書的地方,也歸你管。如今坊間多用雕版,一版可印千紙;書要印,要傳,也得有人把關。你坐這個位置,最合適。"
他頓了頓,把實惠說定:"理書、印書,都要有人肯做。其一,崇文館設抄書局,雇窮儒、落第士子抄校,官府給工錢,一日百十文,比他們餓著肚皮強——書由此有人理,人也由此有口飯。其二,民間獻出善本孤本的,給賞錢、給名譽;你收上來校一過,便付梓廣傳,獻書人留名卷末。其三,官印之書定價從廉,窮士也買得起;民間願翻刻的,準,隻不許亂改字——書要真,不要貴。你便擬個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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