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劉禹錫·司藥局劉禹錫最後進殿,手裡還攥著那冊朗州方稿,指節都捏白了。李再盛看著他,心裡最軟一分——這五人裡,舊史虧他虧得最狠。
"二十三年棄置身"——那是舊史裡後來的嘆,眼前卻才兩年。永貞失敗,他貶朗州,貶謫路上、看遍民間疾苦,那個意氣書生非但沒有意誌消沉,反而越加豁達、從容。舊史裡後來又貶連州、夔州、和州,輾轉江湖。可他倔,世人都說他樂觀豁達,其實那不是豁達,是被人碾過、卻碾不碎的硬氣。
更叫人替他疼的是這一節——他在貶所,寫《天論》,講"天人不相預",是不信天命、隻信人力的硬氣;在貶所,他走村串戶,看百姓病了無醫,便收方、試方、教人認葯。他早就在做藥局的事,隻是沒那個名分,也沒人準他做。那些方子,是他貶官苦裡,自己尋的一點交代。
"夢得,"皇帝開口,卻先笑了,"你那冊方子,朕聽說了。貶所這兩年,收了百來個方子?"
劉禹錫點頭:"臣愚鈍,隻做些濟事的小事。"
"舊日你如何,朕也知道。"李再盛收了笑,認真起來,"你貶居這些年裡,一腔濟世誌,從沒真正涼過。你在貶所收方、試方、教人認葯,救過不少人。你早就在做藥局的事,隻是沒那個名分,也沒人準你做。"
劉禹錫握稿的手緊了緊。他確是在貶所這麼做的,可那不過是貶官苦裡,自己尋的一點交代,從不敢稱"功"。他在貶所寫《天論》,講"天人不相預",是把天命那套徹底推開,隻信人自己爭。他明知寫詩譏刺會得罪宰相、會再貶,偏要寫——那不是豁達,是骨子裡的硬。這些年裡,他沒一天認過命,隻是把那股硬,憋成了旁人眼裡的"達觀"。
"你心裡其實認了命:這一生,也就是個湊數的散官了。"皇帝一字一句,"人們誇你豁達,你可知道,朕聽著,隻覺得心酸。這是你的憾,朕不忍。
"你與子厚,是生死之交。"永貞一敗,你們一個南貶永州,一個遠投朗州,隔著千山萬水,信裡還互道"死生契闊,爾毋忘"。那份情,比文章重得多。可從前你們天各一方,各自飄零,誰也扶不住誰,想做的事,一件都沒能做成。這回不同了:子厚在崇文館理書,你在藥局濟世,你們都在。你在朗州寫《天論》,講'天人不相預'——那是不信天命、隻信人力的硬氣。朕用的,正是你這股不信命的勁。藥局這件大事,你若認了'湊數',便做不成;你若認了'非你不可',便能成。"
劉禹錫垂眸,半晌,啞聲道:"臣……原以為,陛下召我們回來,是用韓白,用柳元。臣不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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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陪襯?"李再盛截斷他,"錯。醫道濟世,不比文章小。你在貶所收的方子,是活人命的方子——這功勞,韓白的文章替不了,柳元的書也替不了。"
李再盛正色:"如今你掌藥局——天下醫藥、官藥局、醫典編訂,都歸你。你貶所那些方子,正好用上。民間的驗方,該收的收,該傳的傳,別讓它爛在瘴地裡。你收的瘴瘧方,朕已讓人試過,山民服之即愈——這樣的方子,爛在瘴地裡,才是天下之失。朕要的,是天下百姓病了有醫、有葯、有方——這件大事,非你不可。"
李再盛把法子說細:"其一,各州府設官藥局,貧者看病免診金、抓藥半價,極貧的免費施藥——葯錢從常平倉餘糧折變裡支,不另加賦。其二,民間獻出驗方的,給賞錢;你試過效驗的,便編進醫典頒行天下,獻方人留名。其三,官藥局招學徒,教認葯、教炮製藥材,滿師便派去州縣——一是傳藝,二是叫窮孩子有條活路。你便照此,把藥局一處處立起來。"
劉禹錫本以為自己隻是個湊數的,不想皇帝連他"收方"這等微末之事都記著、還當作大事交付,更把"非你不可"四個字,穩穩放在他肩上。一時心中大暖,喉頭竟有些發堵,眼圈也熱了。貶居這些年裡,第一次有人告訴他:你不是湊數的。
他深深一揖,肩背挺直:"臣……必不負所托。那些方子,臣回去便謄清,先編一部《朗州驗方》,呈給官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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