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東。
四月初的汾河漲了水，渾濁的泥湯子卷著草根往下遊沖。
白居易站在河岸上，手裡捏著一根竹竿。竿子插進泥裡三尺深，水線沒過第二節刻度。他拔出竿子，在手簿上記了一筆。
身後十二個工部吏員排成一線，拉繩的拉繩，插標杆的插標杆。從汾河拐彎處往東，渠線已經標出去三裡地。
“白使君。”
工部主事趙謙從田埂上跑過來，靴子上全是泥。他喘著氣遞上一捲圖紙：“河東節度使那邊回話了——說地段沒問題，隻是眼下春耕剛過，地裡麥苗正長，等秋收之後騰出地來再動工，免得糟蹋了莊稼。”
白居易接過圖紙展開。圖上圈著三塊地，都是渠道必經之處。圈最密的那個位置——汾河拐彎往東兩裡，四百畝連片好田。
“這幾塊地是誰的？”
趙謙壓低聲音：“河東節度使王鍔的私田。不止這一處，往東還有一千二百畝桑園，渠線得從中間穿過去。”
白居易把圖紙疊好塞進懷裡。竹竿遞給身旁吏員，踩著田埂往東走。麥子已經抽了穗，青黃一片。風一吹，穗頭碰穗頭，沙沙響。
地是好地。
渠道也是好渠道。
河東十五縣，年年春旱。汾河水從地頭流過，澆不到高處的地。這條渠從汾河引水，往東灌進旱塬，能多出四十萬畝水澆地。
他在盩厔修過三年水渠，知道怎麼修。也知道修渠最難的不是挖土，是人。
田埂盡頭戳著一排木樁，樁上刻的“王”字。樁子往南五十步，有座莊院。院牆青磚到頂，瓦是新燒的，比周圍的村子闊出去好幾層。
白居易沒進莊子。他繞到莊子背後，蹲下身抓了一把土。
土是沙壤土。好地。
他站起來拍拍手，對趙謙說：“把這段渠線再測一遍。標高數字留下三份底圖——一份存檔，一份送工部，一份你隨身帶著。”
趙謙愣了愣：“三份？”
“三份。”
白居易已經往回走了。
第二日，王鍔派了個人來。
來的是河東節度判官柳承業。四十來歲，留著三縷短須，說話慢條斯理。他帶著兩個隨從，在勘測隊紮營的破廟裡見了白居易。
“白使君，王節帥的意思不是說渠不修。”柳承業端著茶碗，慢悠悠的拿蓋子慢慢撥著茶葉，“隻是這桑園是祖產，從王節帥曾祖手裡傳下來的。一鏟子切下去，幾百棵老桑樹就沒了，不好跟族人交代。能不能繞一繞——往南偏半裡地也行。”
白居易打開圖紙鋪在桌上。
“柳判官請看，往南偏半裡，地勢低下去一丈二。水往低處流，渠往高處走，這一偏，三座渡槽得加高一倍。工料多花六萬貫不說，灌區少了八千畝。”
柳承業看了看圖紙，笑了笑：“技術上的事我不懂。隻是王節帥說了，祖產不好讓——這是情分上的事。”
“情分”兩個字咬得特別輕。
白居易知道這是什麼意思。藩鎮的軟釘子——不說不修，我等。等農閑，等秋收，等族人點頭，等來等去渠就黃了。
他沒接茬。
當天下午，勘測隊繼續往東量。
太陽落山時，隊裡一個小吏扛著標杆回來。標杆上的標記刻度被人刮掉了，幾根標杆不翼而飛。
白居易沒說話。他讓趙謙帶著人沿渠線巡一遍——三裡地的標杆，缺了十一根。圖紙也少了一份。
趙謙臉色發白：“白使君，這……”
“回去睡覺。”白居易說。
半夜，破廟的門被人拍響了。
值夜的老卒開了門。進來的是柳承業，身後跟著兩個人，押著一個莊戶模樣的漢子。漢子臉上有淤青，嘴角還有血。
柳承業滿臉歉意：“白使君，底下的人不懂事。白天在桑園邊上清雜樹，看見田地裡有木樁子，以為是哪家胡亂插的。就拔了。那些圖紙他們不認識字，當廢紙燒了——差點把桑園點了。”他拱了拱手，“人帶來了，聽憑處置。”
漢子噗通跪在地上，磕頭磕得青磚直響。
白居易看著他。又看柳承業。
“柳判官，誤毀公家丈量標記，按律杖二十。”
“該打該打。”柳承業回頭對隨從點頭，“拉出去打。”
白居易沒說話。
二十杖打完，漢子屁股上見了血。柳承業又拱了拱手，帶著人走了。火把晃了一路，拐進莊子才徹底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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