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汪羽睡得很早，沒有睡著。
她躺在那張陌生的床上，頭頂是灰白色的天花闆，窗外是吳山居後院的樹影。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她夢見了他。
夢裡沒有聲音。
無邪站在古潼京那個石殿裡，他沒有看她，也沒有說話，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汪羽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她想叫他，可張不開嘴。
她往前走了一步，他又往後退了一步。
她再走一步，他再退一步。
中間那幾步的距離一直沒有縮短，也沒有變長，像是被固定在了某個位置上。
然後夢換了。
她看見自己的手，指尖沾著血，那是無邪的血。
她坐在鐵皮車廂的角落裡，對麵坐著無邪，
他的眼睛是閉著的，嘴唇蒼白，脖子被劃開一道口子，血流不止。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血幹了，顏色還在指縫之間。
她顫抖著手想碰他一下。
她驚醒了，眼裡帶淚。
迷迷糊糊中她又睡過去了。
她夢見自己在汪家的訓練場上站著。
太陽很大，沙子被曬得發白，和古潼京的顏色一樣。
汪良站在她對麵，手裡拿著一條鞭子，他問她：“你剛才在想什麼？”
她沒有回答，因為她剛才在想的是別的事，她還沒有想好要不要告訴汪良。
汪良沒有追問，隻說了一句“你走神了”。
她那時候的意識去了哪裡，她記不清了。
畫麵又換了，她夢見了蘇日格。
汪羽站在人群中，沒有上前。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上前，可能是知道自己攔不住，也可能是在蘇日格轉身的那一瞬間，她看懂了蘇日格的決定。
那不是衝動，不是被逼到絕路的反抗，是她在意識完全清醒的情況下，自己選了那一條路。
額頭撞上柱子的聲音很響。
血從她額角滲出來，順著側臉往下淌，她靠著柱子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頭歪向一邊，眼睛還睜著。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也沒有悔意，隻有一種做完決定之後的平靜。
她到最後一刻都沒有動搖過，在她心裡，汪家值得她用命去封住那道口。
可真的值得嗎？
她那時候沒有答案，現在也沒有答案。
她夢見自己在吳山居那麵牆前麵站著。
那些日曆貼得很整齊，每一張都被翻過，像是一個人在那裡站了很久，把每一天都劃掉了。
她看著最早那一排的年份，在心裡算了一下，那些日子開始的時候，她上輩子還沒有死。
她那時候在幹什麼，她不記得了。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紙頁，忽然覺得那些日子像一條很長的線，那個人在上麵走，她站在線的某一端，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走過來，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走完。
她夢見那十三個金子。
它們在她手心裡放著，每一塊都比指甲大一點，黃澄澄的，泛著一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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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數完最後一顆的時候她擡頭，麵前是一望無際的白沙，風吹過來，沙子蓋住了她的腳踝。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金子變成沙子。
她夢見她在沙漠裡走。
步子很沉，每一步都要拔很久才能從沙子裡拔出來。
黎蔟不在她旁邊，隻有她一個人。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裡去。
她一直在走著，她還沒有找到停下來的理由。
她看見前麵有一個人影，看不清臉。
她加快了一點步子，那個人影沒有變近，也沒有變遠，她就那樣一直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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