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素素轉頭！
慕容清嶧不知什麼時候換到了她旁邊的位置，臉上掛著那副慣常的、漫不經心的笑。
他卻沒有看她。
隻是偏過頭，朝舞台上揚了揚下巴：
“海老闆唱了這麼多年的戲，我還沒點過一折呢。今天就鬥膽點一出——”
慕容清嶧頓了頓，嘴角微彎，“《牡丹亭·回生》，想送給從南洋遠道而來的嫂嫂！”
桌上幾個賓客紛紛笑起來：“二少好雅興！”
“這一出可是杜麗娘死而復生，寓意深遠啊！”
任素素被他按著手腕，整個人僵住，她擡眼看向台上。
海棠青的目光已經落在任素素身上了——帶著詢問、帶著警惕。
她將視線收回朝台下盈盈一禮：“既然二少欽點，那海棠青便獻醜了。”
側幕的鼓樂班子敲響了密集的鼓點。
海棠青轉身，水袖一甩，整個人換了幅神色，腳步如踩雲般滑向台中。
她開口唱起來：“……我麗娘死後三年，魂魄不散，隻為心頭一點癡念。那書生柳夢梅，拾得我畫像，日夜焚香——”
“他對著畫像喚我名，聲聲如斷弦。我在地下聽見，便想——這世間竟還有人記得我、念我、等我……”
她的嗓音圓潤，拖腔婉轉，把一折“死而復生”的戲唱得百轉千回。
台下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生可以死，死可以生。情之一字，最是不講道理……”
台下賓客聽得入神，李柏則坐在前排靠右的位置，兩隻手攥成拳頭、嘴唇微張，活脫脫像一隻勾了魂的雀。
他旁邊幾個巡捕交頭接耳了幾句，他愣是沒聽見！
但任素素卻無心去聽。她的手腕還被慕容清嶧攥著，手指慢慢收緊，扣住了她的指縫。
掙了一下，沒掙脫！
大庭廣眾之下任素素也沒敢使勁。
慕容清嶧終於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另一隻手拎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仰頭灌了下去。
任素素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側門的方向——孫嬤嬤的背影已經徹底消失了。
慕容清嶧忽然湊近了些，酒氣拂過她耳側：“嫂子這是想急著去哪兒？”
“沒想去哪。”任素素 不敢輕舉妄動，“二少既然非要拉著我聽戲，那我便聽完。”
慕容清嶧眯了眯眼，似乎沒料到她會這樣答。
他盯著她看了幾秒，手指終於慢慢鬆開了。
台上的海棠青唱到了最後一句，尾音一收、水袖一攏，朝台下盈盈一禮。
“好——！”
“海老闆唱得好！！！”
雷鳴般的掌聲炸開來，有人站起來叫好，有人往台上擲賞錢。
海棠青笑得風情萬種，又施了一禮，轉身退入側幕。
簾子落下的瞬間，任素素站了起來。
“我去趟洗手間。”她轉身，頭也不回地朝側門走去。
慕容清嶧看著她消失在側門簾後的背影，把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洗手間的燈昏黃。
孫嬤嬤從隔間裡出來，走到洗手台前擰開水龍頭，水流嘩嘩地沖在她粗糙的手背上。
水聲蓋住了她身後的動靜。
她背後，一間隔間的門被無聲無息地推開了一條縫。
任素素從那條縫裡側身出來。她的腳步很輕，輕到幾乎落不了地。
一步、兩步。
她離孫嬤嬤越來越近，近到能看清孫嬤嬤後頸上那顆暗紅色的痣。
任素素的瞳孔微微縮緊，手指在身側攥緊了又鬆開，攥緊了又鬆開。
她腦子裡浮現出一個念頭：掐住她，把人從側門拖出去，黃浦江就在外麵，孤兒院十年的苦難得到終結！
殺人不需要猶豫！她曾經在南京榆園開過那一槍，乾淨利落。
這一次，不會比那更難。
可她硬是邁不出那最後一步！
因為她的計劃還沒完成，還有很多沒被救出來的女孩。
一個孫嬤嬤的命，和一百多個花季女孩的命，哪一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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