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在城南偏東,沿著河堤走二十分鐘就到。
喬心悠一路小跑,鞋底拍得石板路啪啪響。她不是去打架的——那玩意她不在行。她是去攪局的。
前世她窩囊了三十年,唯一學會的本事就是察言觀色。什麼人吃軟什麼人吃硬,她門清。
孟老三這種地頭蛇,你跟他硬碰硬,他不怕。他手底下有人,打完這頓還有下頓。但你要是把事情鬨大,鬨到他兜不住的地步,他就得掂量掂量。
碼頭到了。
河灘上堆著一溜建材,沙子水泥紅磚,壘得跟小山似的。七八個光膀子的漢子在搬貨,旁邊停著三輛板車。
一個棚子搭在河堤下頭,油氈紙頂,四麵透風。棚子底下擺著張破桌子,坐著個人。
四十來歲,方臉,絡腮胡子刮得青茬茬的,穿件白汗衫,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兩條粗胳膊。左胳膊上文了條蛇。
孟老三。
陸遠川的自行車倒在棚子外頭,人在棚子裡。
喬心悠趕到的時候,兩個人正麵對麵站著。陸遠川手插在兜裡,站得直,臉上沒什麼表情。孟老三坐著沒起來,翹著二郎腿,手裡轉著個打火機。
棚子周圍散著五六個人,就是今早堵門那幫。光頭也在,手臂上纏著繃帶——早上被陸遠川收拾過的。
“姓陸的,你倒是有種。”孟老三把打火機往桌上一拍,“砸了你的車你還敢找上門來,是覺得自己命硬?”
陸遠川沒吭聲。
喬心悠沒往裡衝,蹲在河堤上頭往下看了一圈。
棚子後麵停著輛吉普——不是軍牌,是地方牌照。車邊站著個穿夾克的瘦男人,叼著煙,像是孟老三的跟班,又像是什麼人。
她把這些記在腦子裡,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順著坡就下去了。
“誰?”光頭第一個看見她,臉色變了,“又是你這丫頭?”
孟老三扭頭看過來。
喬心悠走進棚子,站到陸遠川旁邊。
陸遠川側頭看了她一眼,眉頭皺了。
“你來乾什麼?”
“看熱鬨。”
陸遠川嘴皮子動了一下,把到嘴邊的話咽了。
孟老三上下打量她,打火機又轉起來了。“姓陸的,這你什麼人?”
“供貨商。”喬心悠搶在陸遠川前頭開了口,“孟老板,我跟陸遠川有買賣往來。你砸他的車,我的貨就送不出去。我的貨送不出去,城南國營飯店馬德勝那頭就開不了席。馬師傅今天兩桌婚宴,新郎是糧食局張科長的兒子。你要是把這事攪了,張科長那頭,你去解釋?”
棚子裡安靜了。
這話真假摻半。婚宴是真的,馬德勝說的。新郎是誰她不知道,張科長是她編的。但孟老三不知道。
這種人最怕的不是拳頭,是關係網。他在碼頭橫,靠的就是跟幾個單位的采購打好關係。你搬出個“科長”來,他得想想。
孟老三的打火機停了。
“丫頭,你嚇唬誰呢?”
“嚇唬你乾啥,我跟你又沒仇。”喬心悠往桌前走了一步,“孟老板,我說句不中聽的——你跟陸遠川爭運輸線的事,我不摻和。但你砸人家車,這事過了。鬨到派出所去,你覺得誰吃虧?”
“派出所?”孟老三笑了,“這碼頭上的事,派出所管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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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不管得著,你試試。”喬心悠指了指棚子外頭,“你那幫人早上堵人家門的時候,巷子口住著的都看見了。左鄰右舍幾十號人,你讓他們出來作證,你信不信一個個指認你?”
孟老三的笑收了。
陸遠川站在旁邊,一直沒插話。他兜裡的手攥著那包辣椒粉,一直沒掏出來。
“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喬心悠把語氣放平了,“孟老板,運輸線的事你們倆自己談。但車你得賠。前擋風玻璃,一塊四十五。你要是不賠,我明天陪陸遠川去派出所立案,順便去糧食局問問張科長,今天的婚宴菜差點沒上齊是怎麼回事。”
這招叫拉虎皮扯大旗。張科長存不存在她不知道,但糧食局是真有的,婚宴也是真有的。孟老三要是真去查,查出來對不上號,那是以後的事。眼下他不敢賭。
棚子裡沉默了十幾秒。
孟老三把打火機揣進兜裡,靠回椅背上。
“丫頭,你挺能說。”
“做買賣的,嘴不利索活不下去。”
孟老三看了眼陸遠川。“你就靠一個小丫頭給你撐場麵?”
陸遠川終於開口了。
“她說她的。我的意思跟她不一樣。”他把手從兜裡抽出來,那包辣椒粉攥在掌心裡。“車的錢你賠不賠,隨你。但你要是再派人來,下回我不砸車,我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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