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種後的第四十天。
第一塊地的粟米已經灌漿,青綠的穗頭沉甸甸地壓彎了稈子;第二塊地剛追完肥,苗高過尺。
葉青禾站在第三塊地裡,手裡攥著一把大豆種。
“姐,這粟米苗剛長起來,中間塞豆子,會不會搶地力?”阿狗蹲在壟溝邊,拿樹枝戳著乾硬的土塊。
“不會。”
葉青禾彎腰,在兩株粟米苗中間用木棍點了個坑,扔進兩粒豆種,填土踩實。
“粟米高,給豆子遮陰;豆子根裡長瘤,能養地。這叫粟豆間作。”
周大和錢二對視一眼,滿臉茫然。
他們種了半輩子地,隻聽過搶肥的,沒聽過養地的。但葉青禾種出的苗比他們這輩子見過的都壯,兩人二話不說,學著她的樣子,開始在壟間點種。
葉青禾直起腰,拍掉手上的泥。
三畝地,長勢喜人。
按這個勢頭,秋收能打六石糧。鎮上糧價一天一個樣,六石糧能換一萬多文。
但不夠。
除去十八個人的口糧和明年的種子,剩不下什麼,想擴地,得有人。
流民餓得皮包骨頭,乾不了重活。她需要青壯,最好是見過血、能守住糧的青壯。
未時剛過,哨樓上突然傳來兩下木棍敲擊木欄的脆響。
這是韓五定的暗號,不敲鑼,不點煙,說明來人不多,沒有即時的危險。
葉青禾提起裙擺,快步走向村口。
壕溝外側的土路上,站著一個人。
衣衫襤褸,左腿用破布死死纏著,滲著黑紅的血痂。他拄著一根粗樹枝,腰間用草繩別著一把斷了半截的環首刀。
他看著麵前半人深的壕溝,又看了看削尖的鹿角拒馬,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扯著破鑼嗓子喊了一聲。
“裡麵的人!我是青州突圍出來的散兵!韓五在不在?”
院子裡靜了一瞬。
韓五從灶房後頭走出來,步子邁得極大。他停在籬笆後,隔著鹿角盯著那人看了三秒,眼底猛地一沉。
“劉大刀?”
壕溝外的人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得比哭還難看。
“韓五!你小子真活著!”
韓五的手指死死扣住木籬笆,指節泛白:“你怎麼摸到這兒的?”
“你突圍時不是喊了一嗓子往西南跑嗎?”劉大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老子就往西南跑了,繞了十來天,剛才瞧見這山坳裡有炊煙,就尋思過來碰碰運氣……”
韓五轉頭看向葉青禾,眼神裡透著隱蔽的懇求。
葉青禾沒動。她站在韓五身前,目光像尺子一樣在劉大刀身上刮過。
斷刀,舊傷,粗糙的虎口,還有那雙餓極了卻依然警惕的眼睛。
是個老兵。
“你從哪來?”葉青禾開口,聲音清冷。
劉大刀愣了一下,看向這個穿著粗布衣裳卻站得筆挺的年輕女人。
“青州城外,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路上瞧見什麼了?”
“北狄的輔兵在北邊山穀裡搜糧,西邊土路上有馬隊活動,馬糞是新鮮的。”
“為什麼來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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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炊煙。”劉大刀咽了口唾沫,直直盯著葉青禾。
“有炊煙就有人,有人……就有口飯吃。”
三個問題,沒有廢話,回答也來路清晰,帶有情報,動機純粹。
葉青禾偏過頭,看了韓五一眼,韓五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周大,搬開鹿角。”葉青禾下令。
“讓他進來。王嬸,給他端碗熱粥,別太稠,傷胃。”
——
劉大刀連滾帶爬地過了壕溝。一碗溫熱的粟米粥下肚,他長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才算活了過來。
他靠在牆根下,一邊舔著碗底,一邊倒豆子似的往外吐情報。
“青州散出來的兄弟不少,但活下來的不多。有些鑽了深山,有些往南逃了。我聽路上遇到的人說,北狄主力已經過了淮河。”劉大刀抹了一把嘴。
“南邊更亂了。鐘敬的兵馬在淮北紮了營,但縮著頭不打,光顧著搶地盤。”
葉青禾撥弄篝火的樹枝微微一頓。
鐘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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