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才加快了步伐，想走到顧塵更前麵去，這樣眼不見心不煩。
但走快了之後呼吸就跟不上了，胸腔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又悶又漲，他不得不慢下來。
大口大口地喘氣。
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
顧塵聽見喘氣聲，腳步一頓回過頭。
“周大哥……要不要歇一會兒？”
“不用。”周秀才硬邦邦地說，他用手背擦了擦汗，挺直腰板繼續走。
但走了不到五十步，又喘上了。
這一次喘得更厲害，像一頭拉不動犁的老牛，喉嚨裡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
顧塵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周大哥，”他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我們不趕時間，不用著急，王二坐轎子，我們靠腿，我們追不上他是正常的。”
周秀才更加不得勁。
他理應是兩個人中更沉著冷靜的那個，可現在卻是顧塵在開解他。
周秀才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彙聚在一起，從下巴上滴下來，砸在乾裂的黃土路上，砸出一個小小的圓斑。
他不想承認自己體力不行，但腿不騙人。
他的大腿根已經開始酸了，小腿肚也在隱隱發脹，這才走了不到一半路……
“歇……歇一會兒。”周秀才終於說，聲音悶悶的，像從水裡撈出來的。
顧塵在路邊找了塊乾淨的石頭，示意周秀才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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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秀才看了看那石頭，又看了看顧塵，掙紮一會最終還是走過去坐下了。
顧塵沒有坐。
他就站在路邊，麵朝王二轎隊遠去的方向，像是在看什麼。
周秀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隻看見官道儘頭幾個移動的黑點，和一路揚起的塵土。
“顧塵。”周秀才突然開口。
顧塵轉過頭。
周秀才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像是在給自己打拍子加油鼓勁。
“算了。”他低下頭，“沒什麼。”
顧塵看了他兩秒，沒追問，轉回頭繼續看路。
常悅趴在顧塵背上，把這兩個人的互動看得一清二楚。
周秀才想道歉，但說不出口。
說實話她覺得周秀才完全沒必要為了這件事糾結。
顧塵不糾結這件事，真不一定是他比周秀才更寬容、心胸更寬闊。
而是顧塵不是讀書人。
他不考功名，不講聖賢書，他隻是一個為了活下去不得不低頭的窮苦少年，這種虛名在他心裡的重量輕如鴻毛。
周秀才一直在用自己那套標準衡量顧塵，將他評估成自己標準裡的強者，這才是他感覺挫敗的根本原因。
歇了一盞茶的功夫，周秀才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走吧。”
這一次他沒有再逞強，而是放慢了步子，和顧塵保持在同一節奏上。
兩個人並肩走著，中間還是隔著一段距離，但那股僵硬的氣場似乎鬆動了一些。
周秀才休息了一會兒，大概也想明白了一些。
顧塵沒有主動說話，現在視線範圍內沒有王二的轎隊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常悅身上。
周秀才走在他旁邊，眼睛盯著前麵的路，餘光卻一直在觀察他。
顧塵的側臉清瘦，線條分明，像一幅用細筆勾勒出來的工筆畫。
顧塵的眼睛很亮，目光很定，眼裡專注得仿佛隻有目標，這種盯法不像獵手盯獵物的凶狠，更像守望者盯風向時的專注。
周秀才頓時覺得他前日那些話真的說重了。
但道歉，他還是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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