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天還沒亮，柳嬸就起了。
她推開灶房的門，灶膛裡的鬆柴還紅著，鹵水鍋在微火上咕嘟了一整夜。
她添了幾根新柴，火苗從鬆柴上躥起來，把灶房牆上那塊木牌映得清清楚楚。
木牌上密密麻麻記著鹵水火候、辣醬配方、臘肉熏製時間，每個字都是用炭筆一筆一畫寫的，寫滿了大半塊牌子。
她拿起鐵炒勺在鍋沿上輕輕磕了兩下，開始揉麵。
今天是除夕，按桃源村的規矩，家家戶戶都要蒸饅頭、燉肉、炸丸子。
灶房裡白氣翻湧，柳嬸的圍裙係得緊緊的，麵團在案板上被她揉得光滑發亮。
春草在旁邊幫忙擀餃子皮，擀麵杖在案板上滾得飛快。
秋雁蹲在灶口添柴，臉上被火光映得紅彤彤的。
作坊今天停了工，幫工們都回家過年去了。
馬有糧是最後一個走的，他把鹵料櫃的鑰匙交回給周三順時，說今年是他過得最踏實的一個年。
周三順把鑰匙掛在腰間，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開春早點回來，辣醬線還等著他。
下午，王嬸端著兩扇新蒸的饅頭從隔壁過來。
饅頭是白麵的，個個圓潤飽滿，頂上點著紅曲。
她把饅頭擱在桌上，跟柳嬸說她今年蒸饅頭時在心裡許了個願，希望明年這個時候這院裡能多幾口人。
柳嬸低著頭擀餃子皮，刀口下滾出一張又薄又圓的麵皮，隻說了句該來的總會來。
天擦黑時，周小苗拉著周小禾在院裡放爆竹。
她捂著耳朵跳著腳，爆竹在院當中炸開，紙屑飛了一地。
黃牛在牛棚裡甩了甩耳朵，小豬仔們擠在乾草堆裡鼻子一拱一拱地找奶。
堂屋裡大圓桌已經擺開了。
這桌麵能坐十來個人，今晚坐得滿滿當當。
王嬸端著砂鍋從隔壁過來，砂鍋蓋一掀，紅燒肉的香氣衝了一屋子。
周三順把她手裡的砂鍋接過去放在桌中間，王嬸又把一碗醬燜魚推到柳嬸麵前讓她先嘗。
柳嬸夾了一筷子魚肉，說這醬燜魚的料是今年新出的黃豆醬，比去年的更鮮。
王嬸說那明年多做兩缸，給她娘家也捎一罐。
春草和秋雁從灶房端出了柳嬸做的一整桌菜。
豆腐丸子、鍋塌豆腐、麻婆豆腐、紅燒肉、醬燜魚、臘肉炒蒜苗、酸菜燉排骨、鹵味拚盤，桌子中間還擺著一大盆熱騰騰的白菜豆腐湯。
老鐘頭站起來拿勺子舀湯，周小苗搶著給他遞碗，碗遞過去的時候差點打翻旁邊的醬油碟子，被周小禾一把扶住。
周三順從櫃子裡抱出一壇老酒，拍開泥封。
酒香衝出來，他給每個人倒了一碗。
金副會長推門進來時手裡拎著一壇府城老黃酒，說這壇酒是鄭會長托他捎來的，商會年底結賬之後給豐禾單獨加了一份倉儲信用評級，信用等級是甲等，整個府城醬園醃貨行當裡隻有豐禾一家拿了甲等。
他把黃酒放在桌角，自己搬了張凳子坐在周三順旁邊，接過一碗酒灌了大半碗，又說老宋今天在倉庫值夜，托他帶話說新製的雙人交叉鎖已經全部換上了，一把都沒少。
老宋還讓老鐘頭幫忙把矮鬆嶺那邊的新倉庫也納進交叉鎖序列，鑰匙盤已經打好了。
張老鍋坐在高板凳上，麵前擺著一碟鹵牛肉和半碗老酒。
他今晚沒掌勺，說是來吃現成的。
柳嬸從灶房端出一盤剛出鍋的鍋塌豆腐放在他麵前，豆腐兩麵煎得金黃，澆了醬油和蔥花的汁還在滋滋地冒著熱氣。
他說柳丫頭的手藝比他好了，他爹當年收他為徒時說過，手藝要傳下去，灶台邊上不能斷了人。
柳嬸在圍裙上擦著手回頭叫他趁熱吃，她爹的灶台沒斷。
田貴坐在角落裡，那雙歪斜變形的手捧著酒碗，酒碗在他手裡穩穩當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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