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過後，矮鬆嶺新田的土徹底解凍了。
老鐘頭天不亮就扛著鋤頭上山。
晨霧還掛在矮鬆嶺坡腳沒散，他的褲腿已經被露水打濕了大半。
他蹲在地頭抓了把砂壤土捏在手裡搓了搓，土粒從指縫裡沙沙往下漏，濕度剛好，不黏不散。
去年冬天凍了一整季的土塊被雪水泡酥了，腳踩上去軟而不陷。
「地醒了。今天開始翻春白菜預留地。」
周三順把黃牛從牛棚裡牽出來套上深耕犁。
黃牛打了個響鼻，鼻孔裡噴出兩團白氣。
犁頭是去年冬天新打的，比老犁寬出兩指，犁刃在晨光裡泛著冷光。
周三順把韁繩搭在肩上，趕著牛往矮鬆嶺東側走。
犁頭咬進砂壤土裡，翻出來的土塊帶著一股乾淨的土腥氣，顏色深褐，還夾著不少碎石。
周小樹跟在犁後麵揀石頭。
他挎著個竹簍，彎腰把翻出來的碎石一塊一塊揀進簍子裡，揀滿一簍就倒在田埂邊。從早上揀到太陽爬到半山腰，田埂邊上的碎石堆了半人高。
老鐘頭站在碎石堆旁邊拿鋤頭柄比了比高度，說這些碎石正好用來鋪田埂路，省得下雨天踩一腳泥。
田貴蹲在暖堰旁邊，把引水渠的閘門調到矮鬆嶺東側辣椒預留地的位置。
暖堰是去年冬天砌的，經過一整個冬天的調試，他閉著眼也能摸準出水口和進水口的比例。
他把閘門把手轉到合適的位置，回身朝坡上喊了一嗓子。
「鐘叔！東邊放水了！」
水流順著新渠淌過去，灌進辣椒預留地的壟溝裡。泥土滋滋地吸著水，表麵泛起細密的泡泡。
田貴蹲在暖堰邊上半晌沒動，歪著頭聽水聲。
周三順有一次問他怎麼聽得這麼準，他說當年在柳家醬園封醬缸時也是靠聽泥漿冒泡的聲音判斷封口嚴不嚴，聽了好多年，耳朵比眼睛好使。
老鐘頭走到坡腳那塊還沒翻的砂壤土邊上。
這塊地挨著矮鬆嶺南坡的土坎，土層比坡頂薄，底下是碎石底。
他把鋤頭往地上一杵，讓周三順把犁頭調淺一些，這塊地碎石層淺，犁刃吃太深會把底層的碎石頭全翻上來。
周三順把犁頭往上提了半寸，趕著牛繼續翻。
犁刃割開砂壤土，翻到第三趟時犁頭碰上了硬物。
犁刃在石塊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黃牛被震得往後倒退了兩步。
「停！」
周三順把牛勒住，蹲下來把土層扒開。
土裡露出一塊青灰色的石板，邊緣鑿得平整，不是山裡的野石頭。
他把周圍的土清掉，石板的輪廓越來越大，最後露出一整塊斷裂的青石碑。
碑麵上刻著幾個字，被犁頭刮掉了一層泥之後勉強能辨認出來。
柳家醬園。
周三順把整塊石碑從土裡撬出來，叫了周小樹一起抬到田埂邊。
石碑有小方桌那麼大，厚實得很，斷口是舊的，不是犁頭碰斷的，是埋下去之前就已經斷了。
他把石碑扶正靠在田埂的碎石堆上，湊近了看碑麵上的字。
正麵刻的四個字旁邊還畫了四至邊界的草圖，線條已經磨得模糊不清了。
老鐘頭走過來蹲在石碑前麵，拿手把碑麵上的泥一點一點摳掉。
背麵還有一行小字，刻得比正麵的字淺，被泥土填滿了，摳了好一陣子才摳乾淨。
他把小字念了一遍，抬起頭往暖堰方向看了一眼。
「這一行小字寫的是柳家醬園當年的地籍邊界。東至矮鬆嶺坡腳，西至老引水渠，南至暖堰底下那片石埂，北至坡頂黑土田。老引水渠那段正好是暖堰壓著的那條石板底渠，連閘口都是當年砌的舊物。這塊地不是李家藏起來的，是柳守田早就選好的新醬園地址。他連地都看好了，水源、朝向、離集鎮的腳程全算過，隻是沒來得及遷。碑埋下去沒多久評議就黃了，後來再也沒人知道這片坡地的來路。」
周三順站在石碑旁邊好一陣子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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