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糧河碼頭是南來北往最大的散貨集散地。周圍好幾個縣的糧油醬醋商人，逢集的時候整條街全是騾車和貨船。梅裡鎮離碼頭不遠，步行也就小半個時辰。師父當年選在梅裡鎮開醬坊，就是看中碼頭水運便利，江北來的黃豆和鮮辣椒在碼頭卸了船，當天就能進醬坊。醬做好了再從碼頭裝船往南銷，運費能省下一大截。」
船又行了幾日，在一個黃昏靠了岸。運糧河碼頭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棧橋兩邊掛滿了燈籠，船工們扛著麻袋在跳板上跑來跑去，吆喝聲此起彼伏。
碼頭倉庫區的青磚牆上有被河風吹得發黃的巡檢告示。
石板路邊堆著小山高的貨垛，油布上壓著磚頭，角落裡堆起來的空醬缸比一個人還高。
江白鷺指著碼頭後街一片低矮的磚房說那就是梅裡鎮方向，師父的醬坊在老街口。
兩個人穿過碼頭倉庫區，拐進後街時春草忽然停住了腳。
街對麵停著一輛騾車，車上擱著幾口空醬缸，缸底朝外，其中一口的缸底刻著她熟悉的窯口標記。
車身沒有掛商號招牌，隻插著一麵蘇州商會的布標。
趕車的老漢正蹲在車轅上抽旱煙，看見江白鷺趕緊把煙杆磕滅了跳下來。
「江掌櫃。您怎麼來了。」
「這位是豐禾商號的春草姑娘。我帶她來看看師父的醬坊。」
老漢把煙杆往腰裡一別，說他就是蘇州醬業同業行雇來照看空醬坊的。
坊主走了之後這間醬坊一直沒人接收，同業行怕灶台被人拆了醬缸被人搬走，就讓他每天來巡一趟。
他走到醬坊門口指著門板上的銅鎖說鑰匙在他這兒，又問了一句是不是要進坊看。江白鷺點了點頭。
春草站在醬坊門口。
門板上的漆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銅鎖表麵爬滿了綠鏽。
屋簷下缺了好幾塊瓦，門框上還有被雨水浸出的水痕。
但門板是整扇的杉木，門軸沒有歪，門前的石階雖然長了一層青苔但每級都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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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打開銅鎖推開坊門。
門軸乾澀地響了一聲。
春草邁進去。
坊裡很暗，隻有屋頂瓦片殘缺處漏下幾點天光。
灶台是青磚砌的，台麵上落了一層灰。
灶口旁邊嵌著一塊顏色比其他磚頭略深的紅磚，經過多年煙熏火燎，磚麵已經變成了暗紅色。
她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塊紅磚。
柳嬸跟她說過這個規矩：
柳家醬園每開一間新灶台，都在灶口不起眼的地方嵌一塊紅磚用來祈火。
桃源村老作坊灶口也有一塊同樣的紅磚。兩間作坊，同一種砌法。
灶台上擱著幾把大鐵勺。
勺柄被握著的地方磨得溜光，和柳嬸每天使的那把老勺的握痕幾乎一樣。
有一把勺的木柄斷了一小截，斷口處被手汗浸得發暗，是被同一隻手在同一高度反複用力壓斷的。
她見過柳嬸攪醬。
那把老勺的勺柄早就該斷了，隻是柳嬸用習慣了每次攪醬都不自覺地把勺柄抵在灶沿上同一個位置。
她把那把斷柄勺從灶台上拿起來放在手裡掂了掂，然後又放回去。
兩個人挪開灶膛口的碎磚，從冷灰深處扒出一個舊鐵盒。
盒身鏽跡斑斑，打開來裡麵隻有一小片被反複翻過的方紙，紙上的字跡已被油汙濕氣洇得發灰。
春草把它托在手心裡小心地鋪平，紙角早已卷曲，末尾殘留的筆跡卻仍然清晰乾淨：翻缸看泥。
春草把這張紙放回鐵盒蓋好，擱在灶台旁邊的老磚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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