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繡衣司便傳來消息。
西厥香商阿布都,越獄了。
謝雲燼大發雷霆,訓了一通手下,然後親自帶人滿城搜捕。
動靜鬨得極大,連王府後宅都聽見了外頭的馬蹄聲。
阿桃打聽完回來,拍了拍胸口,一臉後怕,“小娘子,繡衣司跑了要犯。二爺氣得不行,正連夜帶人搜捕呢。”
刺兒正在燈下翻書,得了消息,神色也淡淡的。
“跑了就跑了,與咱們何乾?”
阿桃湊過來,替刺兒撥燈芯,聲音壓得極小:“那香商跟柳側妃有勾結,他這一跑,線索不就斷了?二爺白忙活一場,柳側妃倒是撿了個便宜。”
刺兒笑了笑,合上書。
“早些歇了吧,養足精神應付柳側妃。那些個彎彎繞繞,由著二爺去操心。”
阿桃應了一聲,替她鋪好床,吹了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四下安靜無聲。
黑暗中,刺兒望著帳頂胡思亂想片刻,迷迷糊糊中……
火,眼簾裡都是火。
慘叫聲裡,濃煙嗆得她眼睛都睜不開。姐姐把她死死按在地窖最裡頭,手冰得跟死人一樣,捂著她的嘴,淚流滿麵。
“昭昭,別出聲……千萬別……”
“不要出來,姐姐求你”
話音沒落,石板哐當一聲被人掀開。
姐姐被人拖了出去。最後一回頭,那雙總是笑眯眯的眼睛裡,淚水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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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娘……”
刺兒想喊,怎麼都喊不來。
她的聲音被大火吃了,被慘叫聲淹了。
她想撲出去救姐姐,身子卻跟釘死了似的,動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看著家裡人一個個倒下,看著火光漫過神女像的麵容,看著衛家的招牌燒成灰燼。
地牢的滴答聲又出現了。
刑架上那個人突然轉過頭,雙眼死死盯著她,嘴皮子動了。
“衛吟昭,你怎麼還活著?”
“怎麼死的不是你?你爹娘姐姐都死了,為什麼你不去死?”
“為什麼——”
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近,像無數根尖針在往腦子裡紮。
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腕被鐵鎖固定在刑架上。
銅針很細,但在火光下泛著冷光。針尖刺入腕骨內側的那一刻,她聽見一聲極輕的“噗”,血珠湧出來,沿著腕線向下淌,一滴,兩滴,落在白玉碗裡,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害怕。
想喊叫卻沒有聲音……
隻能拚命地,拚命地睜開眼睛。
對麵站著一個人,麵目模糊,黑色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下頜極為清瘦。
他盯著她看了許久,伸出蒼白的指尖,沾了一點她腕上的血,湊到唇邊——
像品茶一樣,抿了一下。
刺兒猛然驚醒,發現自己站在衛家老宅的門廊下。
雪落了滿院。
簷角的積雪厚厚的,壓彎了枯梅的枝條。她低頭看自己,是一身藕荷色的小襖,腰上係著玉鈴鐺,走起來叮當作響。這是她十四歲那年冬天最常穿的一件衣裳。
廊下有人。謝沉站在雪地裡,白衣銀冠,玉簪束發,清冷俊逸得不似人間該有的男子。
他背對著她,隔著漫天飛雪,不遠不近。
她跑過去。赤腳踩在雪上,腳心冰涼,但心裡熱得發燙。
“珩之哥哥。”她喊,“你看,又下雪了。”
謝沉轉過身來。
雪落在他眉骨上,睫羽間,他沒有拂。那張臉一如既往地好看,眉如山,眼如井,可頰上有傷,嘴唇破皮,滲出了細密的血絲。
他望著她,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還是不說話。
“你怎麼受傷了?”她伸手想去碰。
謝沉沒有躲。
他隻是看著她,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眼神——
很深,很沉,像隔了經年的風雪往回看,看見一個再也觸碰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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