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乾隆視角番外：那些年他看著她（1）朕醒來的時候，滿手是汗。
硃筆還握在手裡，筆尖懸在一封請安摺子上麵，墨已經幹了，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汙跡。
高無庸站在旁邊彎著腰輕聲喚："皇上？皇上？您醒了嗎？"
朕看著他。高無庸的臉還是那張臉，圓潤的、帶著幾分討巧的笑，隻是比記憶裡年輕了許多。
朕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保養得當，指節有力，沒有那些因為歲月而浮現出來的褐色斑點。
朕又擡眼看了一回禦案上的銅鏡，鏡子裡的人四十多歲，眉眼銳利，鬢邊還沒有多少白絲。
朕猛然站起來。龍袍的下擺掃翻了案角的茶盞，青瓷碎了一地，高無庸驚得往後退了兩步跪下去："皇上息怒！"
"宗人府。"朕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的，不像自己的，"備駕。去宗人府。"
高無庸顯然被朕的模樣嚇到了。
他跪在地上沒有立刻起身，戰戰兢兢地問了句："皇上……天色已晚，宗人府那邊……"
"朕說了，備駕。"
一路上的記憶是模糊的。朕記得自己坐在鑾駕裡，記得車輪碾過宮道石闆的轔轔聲。
記得高無庸在簾外小心翼翼地報著"皇上，還有半刻鐘"。朕的腦子裡隻有一件事——朕夢見了她。
朕夢見她死了。
夢見朕走進宗人府牢房的時候，她蜷在牆角的稻草堆裡，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眼睛睜著，裡麵已經什麼光都沒有了。
朕蹲下來叫她，她不應。朕伸手碰她，她的臉冰涼。朕抱著她坐了一夜，直到宮人來報說外頭下雪了。
朕說，把朕的披風給她蓋上。
宮人沒有動。
朕擡頭想罵，卻在那一瞬間看見了自己懷裡的空。她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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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草還在，蜷出來的凹痕還在，人已經走了很久了。
朕坐在那堆稻草邊上，外麵的雪越下越大，從高窗漏進來的光把牢房裡的一切都照成了灰白色。
朕坐了一整夜，高無庸在外麵催了三回早朝，朕都沒有起來。
朕隻是坐在那裡，抱著她躺過的那堆稻草，直到天亮。
然後朕醒了。硃筆還在手裡，墨跡未乾，而她還活著，在這座京城裡，在她還不知道的地方。
朕沒有告訴任何人那個夢。朕隻說夢見她了，隻說是夢見她受了委屈。
朕坐在鑾駕裡攥著袖口，一遍一遍告訴自己——她還活著。她在宗人府。朕要去找她。
牢房的甬道長而潮濕，朕走進去的時候能聞見那股黴味，混著鐵鏽和積年的灰塵。
朕走過幾間空牢房的時候，高無庸小跑著跟在後麵想說什麼，朕擡手讓他止住了。
朕聽見了前麵的動靜，有人在說話。
"小燕子！你別怕！我和爾康來救你了！"
朕的腳步一頓。那個聲音年輕、急切、帶著少年人自以為是的深情。
朕聽出來了，那是永琪。那是朕的兒子。
永琪撲在牢房的鐵欄前麵，手從欄杆縫隙裡伸進去，想去夠裡麵的人。
朕站在甬道拐角沒有立刻出去，從陰影裡看見了她——小燕子蜷在牢房深處的角落裡。
穿著一身破爛的囚服，臉上有傷，腕子上有鞭痕。她垂著頭，永琪的手在她麵前晃著，她連看都不看。
然後她擡頭了。隔著鐵欄，隔著半條甬道的距離，朕看見她擡起頭來。
那雙眼底的疲憊和冷，朕見過。朕在夢裡見過一模一樣的眼睛——沒有光了，什麼都不剩了。
可下一秒，朕看見了另一種東西從她眼底深處浮上來，像一麵深潭底下慢慢亮起來的什麼光。
那光讓朕的心口猛地一疼。
朕邁了出去。龍袍擦過甬道兩側的磚牆，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永琪和爾康聽見動靜回過頭來，臉色變了，雙雙跪了下去。朕沒有看他們。朕的眼睛一直鎖著她。
她仰著頭看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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