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賓樓重新開張那天，朕沒有去。
朕站在乾清宮偏殿的迴廊盡頭，遠遠望著東城門的方向。
柳紅一大早就來偏殿接她了，兩個人並肩走出宮門的時候，朕站在廊柱後麵看著她的背影——
她穿了件石榴紅的衣裙，頭髮挽了個利落的髻，走路的步子快而穩，像一隻終於被放出籠的鳥，振翅前最後的那個蹲踞。
紫薇也來了，跟她並肩走著，兩個人一邊走一邊低頭說話，從後麵看不見她們的表情，但紫薇側頭看她時肩膀微微鬆著，沒有繃緊的弧度。
朕在廊柱後麵站了一會兒，直到她們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宮門外的晨光裡。
會賓樓的牌匾是朕親手題的。那天夜裡她跑進乾清宮，抱著一卷宣紙攤在禦案上。
仰著臉跟朕說"皇阿瑪你幫我寫個招牌"的時候，朕低頭看著她那雙映著燭火的眼睛。
沒有問她"為什麼不讓柳青寫"或者"街上找個先生寫也行"。
朕接過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會賓樓"三個字。
她趴在案邊看著朕落筆。筆鋒收住的時候她湊近了看了看，然後擡頭沖朕咧嘴笑了一下：
"皇阿瑪你的字比街上那些招牌好看多了。"朕擱下筆，她就把紙捲起來抱在懷裡跑了。
邊跑邊回頭喊了一句"開張那天你來不來"。朕說"來"，她又跑遠了。
開張那天的午時，朕換了便服從宮城的角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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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無庸跟在後麵三步遠的地方，手裡拎著一隻食盒，裡麵裝著禦膳房備的兩碟點心——
朕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帶點心，出了門才想起來，但已經拎著了。
朕沒有走正門。會賓樓門口的隊伍排了半條街，朕繞到後巷，從廚房後門進去的時候撞見柳青正蹲在竈台前麵給一口大鍋添柴。
柳青擡頭看見朕愣了一下，筷子差點掉進鍋裡，朕朝他擺了擺手，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低頭繼續添柴。
朕穿過廚房走到通往大堂的後門處，站定。
那道門框遮住了朕的大半身形，從縫隙裡可以看見大堂的全貌。
她正站在大堂中央，手裡端著一隻托盤，上麵擺了幾碟新做的點心，正挨桌送過去。
她今天穿的那件石榴紅的衣裳在滿堂的日光裡格外醒目，走動的時候裙擺微微翻動，露出一小截鞋尖。
她跟每桌客人都說上幾句話，聲音穿過滿堂的喧鬧落到朕這裡，斷斷續續的，有時候是"吃好喝好"。
有時候是"新來的菜式您給個評價"，有時候是一串笑聲，清脆而毫無保留。
朕看著她在大堂裡穿行的樣子。她走到哪裡都帶起一小圈流動的氣流，跟之前日日在偏殿裡養傷的時候判若兩人。
那時候她雖然也笑、也說話，但像一隻翅膀還沒完全長好的燕子，蹦跳的時候還帶著拘謹。
此刻在大堂裡，她的腳踩在自己選的地麵上，步子穩當，脊背挺直，連手指夾托盤邊沿的姿勢都帶著一種自在的從容。
門口傳來一陣騷動。幾個穿著錦緞的年輕人闖了進來，為首的一個高聲嚷嚷著挑釁。
朕認出了那是愉妃的侄子方文昭，隔著幾道門框看見他趾高氣揚地拍了錠金子在桌上，斜著眼打量她。
朕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了一瞬。
她從前廳走過去，站在方文昭麵前。隔得遠，朕聽不清她說了什麼，但從她擡頭的角度和柳青從後廚拎著炒勺走出來的動作能猜到。
她站在原地沒有退，腰背挺直，說話的時候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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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意隔著一整個大堂傳過來，不濃不淡的，像一顆釘得穩穩的楔子。
方文昭的臉色變了，漲紅了又褪白了。他跟幾個跟班灰溜溜地走了，她轉身走回櫃檯後麵。
繼續招呼客人，臉上的笑容還掛著，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朕靠在廚房的門框上，低頭看了看自己方才微微攥緊的手指，已經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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