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茶約·清譽三日後，國子監的茶會如期而至。
這是一場每年春秋兩季的例事，國子監的士子們聚在文淵閣前的空地上，煮茶論道、吟詩作對，算是一年裡難得的風雅集會。
往年紫薇沒參加過，今年她遞了帖子過去，趙祭酒親自回話：“格格大駕光臨，蓬蓽生輝。”
紫薇去的時候穿了一身淺綠色的衣裙，配了條藕荷色的披帛，頭髮挽了個垂雲髻，簪了支白玉簪。
她站在文淵閣門口，晨光從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
沈墨言比她還早到。
他站在人群外邊，遠遠看見她的身影，腳步不由自主地迎了兩步，又硬生生停住，假裝在看牆上的字帖。
紫薇看見他那副故作鎮定的模樣，嘴角微微彎了彎。
茶會一開始還挺融洽，士子們分席而坐，杯盞往來之間吟詩談文、互相唱和。
紫薇坐在沈墨言旁邊的席位上，兩人隔著半臂的距離，偶爾目光碰上又各自移開。
變故是從一個叫周文斌的士子開始的。
此人坐在對麵第三席，錦衣玉帶，下巴微擡，是國子監裡有名的世家子弟，平日裡就瞧不上沈墨言這種寒門出身的。
他端著茶盞站起來，似笑非笑地說：“今日既是論道，學生鬥膽請教沈兄一個問題——沈兄當年鄉試那一篇《論邊關屯田策》。
小弟拜讀數次，越讀越覺得精妙，精妙到……”他頓了頓，笑得意味深長，“精妙到不像是沈兄那個年紀寫得出來的。”
滿座靜了一瞬。
有人聽出了話裡的弦外之音——這是暗指沈墨言當年鄉試舞弊。
沈墨言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但麵上神色未動：“周兄有話直說。”
“小弟沒什麼別的意思，”周文斌攤了攤手，“隻是聽說當年那屆鄉試的主考官，跟沈兄是同鄉，又恰好是沈兄恩師的舊友。
嘖嘖，這巧合未免太多了一些。”
他話音落下，四周響起一片竊竊私語。有幾個跟周文斌走得近的士子附和著點頭，目光不無惡意地掃向沈墨言。
紫薇坐在旁邊，麵色平靜地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她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出——爾康那封假信雖然被她堵了回去，但風聲既已放出來，自然有人會借題發揮。
周文斌這番話分明是有人提前授意，多半是爾康留的後手，即便拿不出證據，也要讓沈墨言在眾人麵前難堪。
沈墨言將茶盞放下，站起來麵對周文斌：“周兄方才那番話，可有實證？”
“實證談不上，”周文斌輕飄飄地說，“隻是疑點。疑點總歸是有的吧？
沈兄敢不敢當著諸位同窗的麵，把那篇《邊關屯田策》重新默一遍？”
他說完就坐下了，臉上掛著看好戲的笑容。
這招陰損得很——默一篇多年前寫過的舊文，又是應試之作，誰能一字不差地默出來？
沈墨言若默不出，就是心裡有鬼；若勉強默出但有出入，就是“連自己的文章都記不清”的欲蓋彌彰。怎麼都是輸。
沈墨言的眉心微微擰起，剛準備開口，旁邊一個清潤的聲音先他一步響了起來：
“我來替他默。”
紫薇站起來，淺綠色的裙裾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走到眾人中間的空地上，從袖中取出一卷隨身帶的宣紙鋪在石桌上，然後提起筆，蘸墨，下筆如飛。
滿座士子全愣住了。
“紫薇格格，您這是……”趙祭酒站起來想阻止。
紫薇頭也不擡，筆尖在紙上遊走如行雲流水：“當年沈公子鄉試那篇《邊關屯田策》。
全文八百七十四字，我在國子監的存檔裡看過不止一次。一字一句，都記得。”
白紙上的墨跡迅速蔓延開來。紫薇寫得極快卻極穩，字跡娟秀端方，引經據典信手拈來。
寫到“夫邊關之患不在敵強而在己弱，不在兵寡而在糧短”這一句時。
沈墨言站在旁邊，眼底翻湧著極為複雜的神色——他沒想到她竟把他的文章記到了這種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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