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綉莊·新約馬車在杭州城外停下的時候，念念被一陣清冽的河風激醒了。
她揉著眼睛坐直身子掀開車簾，看見的還是那條熟悉的運河和岸邊的垂柳，隻是柳葉全都落了。
光禿禿的枝條在冬日的天光裡顯出柔和纖細的輪廓。
她跳下馬車的時候跺了跺有些發麻的腳，一擡頭就看見了巷口站著的那道圓潤身影。
陳玉娘比去年看著精神了不少，穿著一件墨綠色的厚棉襖。
懷裡抱了個小手爐，遠遠看見念念就揚著胳膊喊：“念念！這兒！”
念念提著包袱跑過去，陳玉娘一把接住她上下打量了一圈：“長高了！比你娘像這麼大的時候高小半個頭。”
她伸手替念念整了整被風吹歪的圍巾，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快進屋，手爐給你備好了，燉了羊肉湯等你呢。”
念念被她攬著進了綉莊。杭州的綉莊比她上次來的時候又擴了一間鋪麵。
兩間屋子打通連成了一片，北麵那間擺了兩排綉架，七八個綉娘坐在日光最好的位置低頭飛針走線。
念念經過的時候駐足看了一會兒，綉娘們手裡的綉布上全是細密的針腳。
有一幅繡的是冬日的滿隴殘景，枯枝間綴著幾粒未落的桂子。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被陳玉娘拉進後院。
羊肉湯燉得濃白，表麵浮著一層淺淺的金黃油花，撇開油花下麵是燉得軟爛的帶骨羊肉和幾塊白蘿蔔。
念念捧著碗喝了兩口，熱意從胃裡一路暖到手腳末梢。
她連喝了半碗才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玉娘姨姨，你說有新項目跟我聊，是什麼？”
陳玉娘坐在她對麵也捧著一碗湯，沒有急著回答，慢悠悠喝了半碗才開口：
“你先跟我說說你這幾年鋪子的事。你娘信上寫得簡單，我想聽你自己講。”
念念把碗放下，從包袱裡翻出她的小簿子。
薄冊子攤開在桌麵上，她指著上麵的年度收入、寄賣區和集市狀況、逐間鋪麵的利潤率，從頭到尾跟陳玉娘講了一遍。
講到集市的時候她從包裡掏出一小本夾著集市照片的冊子——朝安幫她畫的展示架和攤位布局手稿也夾在裡麵。
陳玉娘接過來翻了翻，看到展示架設計的時候目光停了一下，擡頭看了念念一眼：“這是朝安給你畫的？”
“嗯。他幫我畫的架子圖紙，也是他幫忙釘的。”
陳玉娘把冊子合上，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沒說別的，轉頭從裡屋捧出一隻小匣子。
匣子裡是她這兩年的新品綉樣，從桂花紋到山水卷到新式的蔬果圖樣都有，每一樣都比念念記憶中的精緻了一籌。
念念一張一張翻過去，翻到末尾的時候看見一張素色的底樣。
上麵隻綉了一枝斜出的白梅，枝頭綴了五朵半開的梅苞，落針極疏極簡。
“這張好，”念念把那張綉樣單獨抽出來看，“這個針腳收得特別乾淨。玉娘姨姨，你這是新學的技法？”
陳玉娘笑了：“你眼光跟你娘一樣毒。這是我這半年新琢磨的，針法往疏處走，色線往淡處配，比滿鋪的綉紋看著透氣。”
她把那張白梅綉樣接回去，“我想拿這個路子做一批新貨，走書卷氣，配你紫薇姨姨那些遊記和詩稿的封皮。
可我是做綉料的，做書封的紙料和布麵我不熟。你那邊書鋪有渠道，能不能幫我把布麵封皮試一批？”
念念聽完靠著椅背沉默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扣著：
“書鋪那邊封皮我確實有供貨商，但以前都是做純紙麵的。
布麵封皮成本高不少，得先算算定價能不能讓客人接受。”
她說著說著從包袱裡掏出另一本小簿子和炭筆，低頭列起成本和定價來。
陳玉娘沒有催她，端著湯碗慢慢喝完了剩下的半碗。
冬日的陽光從院牆上方斜斜落進來，照在念念低著頭的發頂上，把小簿子上的字跡映得清清楚楚。
陳玉娘看著念念列到第三行時微微蹙眉又舒展的樣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燕子第一次來杭州談綉莊合作時也是這樣——
低頭一算就是半天，算完了擡頭眼睛亮晶晶地說“玉娘姐姐，這個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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