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裡明鏡似的：他家騾子確實比旁人家的強那麼一丟丟，可這價碼分明是把她當肥羊宰，當她是那種沒見過世麵、掏銀子不眨眼的大小姐呢。
等漢子說得口乾舌燥，嗓子都快冒煙了，終於停下來的時候，程朝暉才不動聲色地往後撤了半步，拉開一個安全距離。
這幾匹騾子原本是有人定下的，誰知道對方臨時反悔，拍拍屁股就沒影了，連個招呼都不打。騾子這東西壓在手裡就是賠錢的貨，天天張嘴等著吃，再不賣出去，他就該喝西北風了。
他都已經盤算好了，今天再賣不出去，就趕到縣城裡去碰碰運氣，怎麼也不能砸手裡。
“十八兩銀子，你再搭一個車廂，我就要一匹。”
程朝暉一開口就砍了四兩，還順帶薅了個車廂，這討價還價的功力，堪稱市井殺價小能手。
中年漢子心裡一抽，像被人攥住了錢包——這小姑娘還價還得太狠了，一刀下去砍到了骨頭。
可他手頭的銀錢全壓在騾子上了，這兩天又急著用錢，再僵持下去，倒黴的隻能是自己。
“姑娘，要不……你再添點兒？哪怕添個一兩呢……”
他的語氣已經帶上了幾分哀求的味道。
程朝暉堅決地搖了搖頭，指了指旁邊那個正豎著耳朵看戲的牛販子，道：“你不賣，我就去那邊買牛了，反正牛也挺好的，脾氣還溫順。”
中年漢子扭頭一看，就瞧見旁邊的牛販子正兩眼放光地盯著他們這邊，那表情活像一隻等著撿漏的禿鷲。
而程朝暉指的那頭牛，膘肥體壯，一看就是正當年、能幹活的好牲口。
“成交！”這一聲答應得那叫一個乾脆利落，簡直像是怕程朝暉反悔似的。
可他答應得這麼痛快，程朝暉心裡反而不太痛快了——總覺得自己是不是還是還少了？
算了，做人不能太貪心，這個價錢已經比別家便宜不少了。
她還是掏出銀子付了，又挑了個大小合宜的車廂。
中年漢子這會兒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殷勤得不得了，還手把手教她怎麼駕騾車，一會兒說“姑娘別怕，這騾子老實”，一會兒又說“拉韁繩的時候手要輕，對，就這樣”。
等確認程朝暉確實會了，他才放她駕著騾車走了，站在原地目送了好一陣，大概在感慨這年頭的小姑娘真是一個比一個不好對付。
程朝暉把騾車停在大舅舅的牛車旁邊，那騾子還打了個響鼻，像是在跟旁邊的老牛打招呼。
張宏正守著牛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跟啄米的雞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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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動靜，他迷迷糊糊擡頭瞟了一眼，瞧著駕車的人有點眼熟，揉揉眼又多看了一眼。
“暉暉？你租騾車幹啥？咱有牛車了還花這冤枉錢？”
程朝暉搖頭，笑得一臉燦爛，腮邊的梨渦若隱若現：“大舅，不是租的，是我買的。”
張宏隻愣了一下，那表情就跟剛才看見牛車上那堆東西時一模一樣——震驚中帶著一絲麻木，麻木中又透著一股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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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已經快習慣這個外甥女動不動就搞出個大新聞了。
頓了頓，他又問：“怎的不買牛車？牛多好啊，老實本分。”
程朝暉唇角彎了彎：“大舅，咱家的地都賣了，買牛來做什麼？難不成養著當寵物？”
“是這個理兒！”
被外甥女這麼一點撥，張宏一下子就反應過來了——妹夫家的地都出手了，買頭牛回來幹啥？擺著看嗎？牛又不能當花瓶。
“大舅，您要添置啥趕緊去，我在這兒替您守著。”程朝暉往牛車上一坐，架勢十足。
“不必，你舅母會張羅的。”張宏擺擺手，臉上掛著已婚男人特有的安詳——反正採買這事兒，他去了也是多一具提東西的肉身，決策權從來不在自己手裡。
程朝暉點點頭，兩人便進入了省電模式，相對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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