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拖拉夜路走起來比白日裡順暢得多，風涼了，牲口也精神了，車輪碾在土路上發出均勻的咕嚕聲，一家人誰也沒有說話，各自在車廂裡靠著包袱打盹。
入夜沒多久，前麵便出現了一座黑黢黢的山影——亂石山到了。
這座山算不得高，夜色裡看去，山上光禿禿的，到處都是崩解的岩石，層層疊疊地散落著，石縫裡擠出來的全是枯死的草根，一蓬一蓬的，碰一下便碎成粉末。
程朝暉勒住騾子停下車，跳下來四下一看，周圍沒有人跡，沒有車轍印，也沒有生過火的灰燼。
外公張旭和舅舅們還沒有到。說好了在這裡會合的，他們應該是先去接旁支的親戚了。
程朝暉心裡頭其實早先對這事有些無奈——外公家親戚多，旁支旁係的七大姑八大姨，哪一家都想帶上，可人多車多路又遠，光是集結隻怕就要費好些時日。
但轉念一想，自家不也帶上了任雨晴和李範明麼？
既然都是一樣的道理，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揚聲招呼家人們下車歇息。
既然要在此處等，就不用再啃乾糧了。
程葉洲和程同甫便借著月光去附近撿了些乾柴回來，架起了一個簡易的竈。
月光下撿柴火有個好處——不用曬太陽；壞處是一腳踩進石頭縫裡差點崴了腳。
李小花把隨身帶的幾個粗糧餅子掰碎丟進鍋裡，加上水煮成了一鍋熱騰騰的粗糧粥，雖說沒什麼味道，可熱乎乎的粥灌進肚子裡，比吃冷餅子舒服多了。
冷餅子嚼著像鞋底，熱粥至少像飯。
程朝暉趁著月色又進山轉了一圈，回來時手裡拎著一隻野雞和幾枚野雞蛋，放在地上時還帶著一層薄薄的灰。
李範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盯著那幾枚蛋挪不開眼。
野雞給烤了，野雞蛋給扔粥裡煮了，煮好後，程朝暉分了分了一個，剩下的三個給了李小花——她自己本來也不是很愛吃水煮蛋。
李小花端著碗，看著手裡的水煮蛋，遲疑了一下，想分給弟弟一個，擡頭便撞上了程朝暉的目光，那目光裡沒有責備的意思，卻是明明白白的——這蛋是給她補身子的，不能給別人。
李小花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訕訕地把蛋剝了殼，一口一個地吃了。
旁邊的李範明倒是懂事，看也沒多看姐姐手裡的蛋，埋頭喝了兩碗粥便放下碗去幫程葉洲添柴了。
這小子的眼力見兒，比不少大人還強。
吃飽喝足，騾子也卸了套趴在地上歇息了，頭擱在前蹄上，時不時噴個響鼻。
程朝暉把夜裡守夜的順序排了排，每兩個人一班，一個時辰一換。
李範明也自告奮勇地舉了手，說他也能守夜，程朝暉看了他一眼，點頭應了，把他排在了後半夜和程葉洲一班。
這孩子覺悟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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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無事，隻有風從亂石山上吹下來，嗚嗚地響著。
這風聲在夜裡聽來有點瘮人，但比起流民的腳步聲，瘮人多了幾分安全感。
到了次日天色大亮，陽光重新照在那些崩裂的石頭上時，張旭和舅舅們的身影依然沒有出現在山腳下。
程朝暉站到一塊大石頭上往遠處望了望，土路延伸到盡頭的地方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她跳下石頭，拍了拍手上的灰，心裡想著，再等等吧。
但是，也不會無休止地等下去的。
流民正在逼近，一個時辰，就一個時辰，再不來，她也沒法再等了。
程朝暉在心裡劃了這條線，沒有說出口，隻是站在石頭上望著遠處空蕩蕩的土路，目光沉沉的。
她給自己設的倒計時已經在腦子裡滴答滴答地走了起來。
張雪最是擔憂，坐不住，在地上轉來轉去，鞋底把碎石踩得沙沙響，硬是在亂石山腳下碾出了一條臨時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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