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茅坪城隊伍沿著官道繼續前行，大約走了一個時辰之後，前方出現了一個岔路口。
遠遠地便能望見路口兩側零零散散地聚集了不少流民，衣衫破爛、麵黃肌瘦地癱坐在地上，旁邊還有一兩個人數不多的逃荒隊伍正沿著岔道緩慢移動。
程軒眉頭一皺，低聲跟身旁的程振強交代了幾句，讓他挨個通知下去，讓大夥提高警惕、不要放鬆。
程振強一路小跑著把話傳到了每一戶人耳朵裡，村民們聽了連連點頭，心裡都繃緊了弦。
兩撥人交錯而過的時候，大家都隻是警惕地打量著對方，沒有人主動開口搭話。
如今這種世道，除了自己信得過的人，旁的誰都不敢輕信——更何況就連認識的人，也未必就靠得住，有些人翻起臉來比翻書還快。
程朝暉坐在騾車上放眼望去，路邊的流民明顯比前些日子多了起來，再過不久就要走出嘉州地界了，逃難的人流量自然也越來越大。
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人多的地方更是暗流湧動，這一路上得多長幾個心眼才行，最好把心眼長到後腦勺上去。
她轉頭把家裡人挨個叮囑了一遍，目光落在李小花身上時，見她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額角還掛著細汗，顯然是悶熱得有些受不住了。
程朝暉不動聲色地從包袱裡摸出一個小油紙包來，裡麵是之前做好的一小包薄荷糖，又順手拿了一小袋肉乾，一併遞到李小花手裡，壓低了聲說：“大嫂，這薄荷糖含在嘴裡能涼快些，太熱了就吃一顆。肉乾你收著，餓了墊墊。”
李小花飛快地接過來塞進衣襟裡藏好，也不跟小姑子客氣，沖她點了點頭低聲道謝。
程朝暉自己也拿了一顆薄荷糖含進嘴裡，清涼的薄荷味兒順著喉嚨一路滑下去，整個人都醒神了幾分。
她又給一家人都分了幾顆，旁邊徐家和林家也各勻了一份。
往後若是隊伍散開了，能多拉攏幾家信得過的人一同上路，總歸是多幾分保障。
傍晚時分，隊伍停下來在路邊紮營。
這一片地勢開闊，放眼望去全是乾裂的黃土地，連棵樹蔭都找不著，光禿禿的程度讓人懷疑這片地是不是被剃了光頭。
前頭倒是有一條幹涸了不知多久的河道，河床裡的泥巴已經龜裂成一塊塊的碎殼，縫隙大得能塞進手指頭。
不少婦人和孩子沿著河道彎著腰翻翻撿撿，指望能找著些能入口的東西，可那河底幹得連苔蘚都沒長幾塊，恐怕是白費力氣。
隊伍在茅坪城外找到一片乾枯的蘆葦叢，枯黃的稈子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倒像是老天爺隨手插下的一道屏風，天然圍出了一小片遮擋視線的地方。
正好給隊伍裡的女人們輪流進去方便，省得在光天化日之下還要跑到更遠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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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朝暉坐在騾車邊緣，放眼掃了一圈四周的流民，心頭便漸漸沉了下來。
黑壓壓的人群像潮水一樣漫在城門口，裡頭有拖家帶口的、有孤身趕路的、有躺在地上連動彈的力氣都沒了的，一眼望去全是灰撲撲的臉和乾裂的嘴唇。
她擰著眉頭在心裡飛快地撥了一遍算盤——茅坪縣這陣勢，城門必定是鎖死了的，他們這百來號人根本擠不進去，就算僥倖挨到了城根底下，官兵也絕不會放行。
穿城而過隻需半日就能踏出嘉州地界，可若是繞道翻山，少說也要多耗上三天功夫。
三天倒不算什麼，可在路上多耽擱一日，糧食和水就緊一分，何況這種時候，誰也不知道前頭還會冒出什麼變故來——這哪是趕路，這分明是在和時間賽跑，和運氣較勁。
她側頭湊到程伯方身邊，壓低了嗓音說：“爹，流民實在太多了，茅坪縣的城門怕是早就落了鎖，咱們多半進不去。”
程伯方其實心裡也隱隱有這種感覺，隻是模模糊糊的始終沒有往深處想，被女兒這麼一點破，隨之而來的便是一陣說不清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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