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兄妹她低著頭用木勺攪著鍋裡的湯水，忽然感覺到兩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擡眼便看見不遠處站著一個瘦得脫了形的小女孩。
那女孩穿著一件破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衣裳，腦袋大得跟身子不成比例，細細的脖頸像一根撐不住重量的枯枝，腦袋時不時微微晃一下，叫人擔心下一刻就要折斷了。
因為兩頰深深凹陷下去，那雙眼睛便顯得格外大，黑漆漆地望過來，嘴唇翕動了幾下，好半天才擠出一句細弱的聲音來：“姐姐……能給一點吃的嗎？”
程來娣隻擡頭看了一眼便猛地垂下眼簾，手裡的木勺攥緊了幾分，指節微微發白。
她不是不想給，她是給不起——今天要是分了這口吃的出去，回頭她爹娘就能把她接下來三天的口糧全都扣了，還得挨一頓打。
挨打她都認了，可她怕的是往後那幾天連水都喝不上。
那小女孩等了一陣，見她沒有回應，便又緩緩挪動步子往旁邊那戶人家走過去。
可一連問了好幾戶，迎接她的全都是沉默和低垂的眼皮，沒有一個人開口應她。
周圍的人何嘗不覺得心酸，可她身後還跟著十幾個同樣瘦骨嶙峋的娃娃，大的不過十來歲，小的隻有五六歲，一雙雙眼睛怯怯地望著這邊。
若有人開了這個頭給了一口吃食，剩下那十幾個必定也會湧過來，到時候誰也收不了場。
況且這麼小的一個女孩子能一路走到這裡，身邊必定有家人照應著，否則早被人販子擄走了。
小女孩連著碰了好幾回壁，終於不再往前走了，拖著步子回到一個半大少年身旁，低著頭靠在他身邊坐下。
那少年同樣瘦得厲害，臉頰凹進去兩塊，可看見妹妹回來還是擡手揉了揉她髒兮兮的頭頂，聲音壓得低低的：“囡囡別去問了，咱們快走到茅坪城了，哥會想辦法的。”
小女孩“嗯”了一聲，乖乖地把腦袋靠在他胳膊上，兩兄妹像兩隻擠在牆角的瘦鳥，蜷在一起借著彼此的體溫抵禦暮色裡泛起的涼意。
等到天黑透了，那少年才從髒兮兮的包袱裡摸出半塊粗糧餅子，掰成兩半，大的那一半塞進妹妹手裡，小的留給自己，兩人就著夜色默默地把餅子嚼了咽下去。
等到隊伍趕到茅坪城外的時候，程朝暉遠遠便望見城門閉得嚴嚴實實，城牆根底下密密麻麻搭滿了破帳篷和草棚子，難民少說也有一千多人擠在那兒，有些甚至已經紮了簡易的窩棚準備長期耗下去。
茅坪縣的縣令怕開了城門招緻民亂，這段日子隻派了官兵出來隔幾日驅趕一番，可隻要不動刀兵便形同虛設，前腳剛把一群人趕到遠處，後腳他們又像退潮後的海水一樣重新漫回來了，趕人的和被趕的，各自有各自的智慧。
程軒遠遠瞧見這副陣勢，二話沒說便領著隊伍拐上了另外一條岔道，朝著城外那片連綿的大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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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頭還不知有多少人正追著飢荒的尾巴趕上來，他們可沒有工夫在城門口耗著等，在這兒等城門開，不如等鐵樹開花。
有光禿禿的石頭和沙子，一目了然。
這本事要是放在賭場裡，大概能靠猜骰子發家緻富，不這三天的路程裡隊伍裡的人都格外自覺，不必程軒多嘴便自己排好了陣型——老人孩子和婦人走在正中間，青壯漢子們散在最外層，手裡攥著棍棒和鐮刀，目光警惕地掃著周圍的動靜。
他們這百來號人走在一起規模不小，加上一個個看著雖然疲憊卻還算有幾分力氣，路邊的零散流民都不敢靠得太近，隻遠遠地瞧著他們從身旁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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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山之後官道便窄了許多，兩側的樹木倒還算茂密，好歹把頭頂的日頭擋去了大半。
隊伍走了兩個多時辰，天色便漸漸暗了下來，程軒尋了一處相對平坦的坡地讓大家停下來歇腳紮營。
他直起腰來沖著準備出去找東西的村民們提高了嗓門叮囑道：“這附近歇腳的流民不少，大夥出去尋東西的時候都留些神，碰見旁的人家莫要起衝突，有什麼事回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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