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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哥帶著幾個腳夫兄弟先走了。
臨走時他在酒樓門口拉著桓青的袖子，酒氣熏天地說了好些掏心窩子的話，說這一趟來洛陽原本隻為販糧掙幾個辛苦錢，沒想到交到了這樣的朋友，又說改日一定要請桓青去他們家鄉嘗嘗老家的濁酒。
桓青拍著他的肩膀，笑著應了，目送他們歪歪扭扭地消失在小街儘頭。
回到雅間，掌櫃已捧著賬冊候在門口。
桓青靠在椅背上，眯著眼，臉上掛著醉醺醺的紅暈，正要伸手去懷裡摸銀子，珠簾一挑，崔煥從裡間走了出來。
他換了一身衣裳，比方才在賬房裡時更顯清貴，步履從容，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上前兩步拱手道：“桓先生留步。今日先生光臨小店，已是蓬蓽生輝，這頓酒菜，權當是在下的一點心意，先生萬萬不要與崔某客氣。”
桓青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隻手撐著桌沿，另一隻手連連擺動，說話時舌頭都大了三分：“不！不行！崔兄，你這就不對了。吃飯給錢，天經地義。你要是不收我的錢，往後我還怎麼好意思上門？必須給，必須給。”
他說著便把手伸進懷裡，摸了半天，卻什麼也沒摸出來，臉上還做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崔煥連忙上前，雙手按住他的胳膊，語氣懇切得像在勸自家兄長：“先生說哪裡話！先生遠道而來，為洛陽百姓廢了城門費，受惠的是全城百姓，更是我等商戶。先生這等人物，肯賞光來小店坐一坐，已是給崔某天大的麵子。若是再收先生的銀子，崔某往後在洛陽商界還怎麼抬頭做人？先生切莫再提錢字，提了便是瞧不起崔某。”
桓青瞪著眼，像是被這番話說得有些動容，但還在堅持：“這……這怎麼好意思？一碼歸一碼，崔兄你開店做生意，這麼大的排場，這麼好的一桌菜，還有蘇大家的琵琶，還有這好酒，這得多少銀子？不行，這錢我一定要給。”
崔煥第三次推拒時，語氣裡多了幾分不容分說的懇切：“先生，家父在時常說，清河崔氏立家之本，便是結交天下賢士。今晚能與先生同席共飲，已是崔某的福分。先生若是執意付錢，便是折煞崔某了。往後先生但凡路過洛陽，臨仙閣便是先生的家。先生的銀子，崔某分文不取。”
桓青像是終於被這番話說服了，長歎一聲，反手握住崔煥的手，眼眶微微泛紅：“崔兄如此盛情，桓某銘感五內。既如此，桓某便厚著臉皮受下了。往後崔兄若來長安，務必知會一聲，桓某必定掃榻相迎。你我雖初次見麵，卻是一見如故，都是朋友，都是朋友！”
崔煥麵上綻開笑容，眼角的紋路都舒展開來。
他等的便是這句話。秦王府的第一謀士親口說了“都是朋友”，今晚這幾百兩銀子的酒菜便值了。
兩人又坐著說了好一會兒話。
桓青始終是那副半醉半醒的模樣，偶爾前言不搭後語，偶爾又說出幾句極精辟的見解，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要讓崔煥覺得自己賣了個天大的人情，又不能讓他覺得這個便宜占得太容易。
崔煥說起洛陽的漕運，他便眯著眼應幾句，崔煥說起清河崔氏的家風，他便端著酒盞頻頻點頭。
至於張玄素，早在酒席過半時便已借故離去了。
他在賬房裡便已給桓青下了定論，酒色之徒，不足為慮。既然此人貪杯好色，那日後有的是機會慢慢拿捏，不必急在一時。
待到兩人終於起身離席時，已是夜半時分。
桓青一隻胳膊搭在崔煥肩上，兩人並肩走出雅間，步子都有些不穩。
桓青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說話時酒氣噴得老遠：“崔兄……往後咱們便是兄弟了！你這人，夠意思！往後有什麼事，儘管開口，兄弟能辦的，絕不含糊！”
崔煥也有些微醺，被這幾聲“兄弟”喊得心頭滾燙，連聲道：“桓兄說的是！往後便是自家兄弟，不必見外！”
李世勣跟在後頭，麵無表情，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線。
他不敢張嘴，怕一張嘴便笑出聲來。
就今晚這點酒，對桓青來說不過是潤潤嗓子。
他居然在裝醉，裝得這麼像，連眼眶泛紅都控製得恰到好處。
這哪裡是喝酒？這是在釣魚。而他身後這位崔煥崔大東家，正歡天喜地地往魚簍裡跳，還覺得是自己要跳的是龍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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