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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三五日光景，洛陽城便跌進了酷暑。
溫度驟升，日頭毒辣辣地懸在頭頂，街麵青石板被曬得燙手，空氣裡沒有一絲風，連洛水上吹來的風都是熱的，裹著河底淤泥的腥氣直往人鼻孔裡鑽。
李世勣府上的仆從們熱得換了短打，袖子卷到胳膊根，下擺掖進腰帶裡，走路時貼著牆根的陰涼處，一個個還是汗流浹背。
桓青來時騎的那匹騾子熱得不肯出廄，每天隻肯在井台邊臥著，仆從往它背上潑一桶井水才肯站起來甩甩耳朵。
兵營裡更糟，士卒們穿著甲胄操練，卸了甲，內衫能擰出半盆水。
光是李世勣府上收到的軍報裡，各地駐軍因暑熱病倒的人數已經過了三位數，有幾處營寨甚至報了熱死人，士卒在操練時一頭栽倒，抬到醫帳時人已經沒了。
嚇得李世勣趕忙停了操練。
軍營尚且如此，田間地頭便更不必說。
李世勣派出去的斥候回來報，說洛陽城外的村落裡已經有農戶熱死。
沒有確切數字，那些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人，死了便死了，連個名字都不會報上來。
他們的死訊不是靠公文傳遞的，是靠過路商販的口耳相傳：某村王老漢，挑水澆地時一頭栽在地壟上，再沒起來，某莊李家媳婦，正午去給自家男人送飯，走到半路便倒在路邊，等被人發現時身子都硬了。
桓青有預感。
這預感不是來自什麼神機妙算，而是來自他活了這麼多年的經驗。
這樣的天災，這樣的高溫，如果再持續下去，洛陽城要出大事。
官府在這十幾天裡幾乎毫無作為，不是不想作為，而是確實沒有什麼能作為的法子。
李世勣能做的不過是讓軍醫多熬些解暑的湯藥送到各營，又派了幾隊士卒幫附近村裡的孤寡老人挑水，再多便沒有了。
他不是神仙，變不出雨，也變不出糧。
然而就在滿城百姓熱得連氣都喘不上來的時候，城東那些高牆深院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世家大族的冰窖早在冬天時便儲滿了冰塊，大旱這些天，送冰的牛車絡繹不絕地從冰窖出發，沿著坊街駛向各座朱門大戶。
崔煥府上往李世勣和桓青這邊送來的那批冰塊，不過是順帶手的，他在城外的冰窖儲量據說足夠整個崔府上上下下用到第二年。
冰塊送到那天，桓青正趴在花廳的竹席上，穿著短衣短褲，敞著懷，熱得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
仆從們將冰塊抬進來時，他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彈起來，親手搬了一塊放到榻邊的銅盆裡，然後把臉湊到盆邊，感受著冰麵上緩緩升起的涼意，舒服得長歎了一聲。
涼快過後，他便開始罵。
“狗日的世家。”
他坐在竹席上，用一塊濕布巾搭在額頭上，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十幾天的旱，城裡熱死了多少人，地裡渴死了多少莊稼，他們倒好，冰窖裡的冰從去年冬天存到現在，一車一車往府裡拉。這一車冰，能換城外一村人半個月的口糧。就這麼送來送去，送人情，送麵子，送得滿城都是他們的體麵。”
李世勣坐在一旁，也是熱得衣襟半敞，正端著一碗井水鎮過的酸梅湯慢慢喝。
他聽桓青罵人，也不接話，隻是悶頭喝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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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世家，有一個算一個，都是趴在底層百姓身上吸血的狗東西。”
桓青越罵越起勁，索性把濕布巾扯下來往案上一摔，“真到了把底層逼反的那一天，再來一次大澤鄉，再來一次瓦崗軍，把這些狗日的全都拉出來殺一批，這天下才能太平。他們以為現在是唐朝了就高枕無憂了？楊廣的教訓才過去幾年？隋朝怎麼亡的？不就是底下的人活不下去了嗎？”
李世勣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選擇繼續喝酸梅湯。
罵歸罵，送來的冰塊桓青倒是一塊不少地全收了。
他讓仆從把冰塊分成兩半，一半留在花廳裡給兩人消暑，另一半送到了軍營醫務所，給那些熱病的士卒敷額頭用。
他靠在竹席上，臉上方才那股子憤世嫉俗的勁兒慢慢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的、無可奈何的疲憊。
“我知道你心裡怎麼想。”
他閉著眼睛，語氣忽然變得很輕，“你是不是覺得，既然這麼恨世家，為什麼還要收他們的冰，還要跟他們稱兄道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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