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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城暫時還安靜著。
這份安靜讓許多人誤以為最難的坎已經過去了，但桓青知道不是。
他每天清晨都會去城門口站一會兒，有時帶著李世勣，有時隻帶著那頭灰毛騾子。
城門口進出的流民還不多，偶爾有一兩戶拖著板車、扛著包袱的災民從東邊官道上蹣跚而來，守城士卒照例盤查，然後放行。
這些最早逃過來的人，多半是家裡田地徹底絕收、一粒糧都沒剩下的，他們在城門外牆根下找個避風的角落，用破布和樹枝搭個窩棚，然後便蹲在那裡，等著官府施粥。
官府還沒有開始施粥。
不是不想，是還沒到時候，一旦粥棚支起來，消息便會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周邊州縣，到那時湧入洛陽的流民便不是現在這個數目了。
桓青讓李世勣先把糧倉守好，粥棚的事押後再說，能拖一天是一天，拖到實在壓不住了再開。
這不是心狠，這是在為洛陽爭取最後一點緩衝的時間。
城裡那些沒糧的人家，日子已經很難熬了，但還沒有難到要鋌而走險的地步。
城郊野地裡的野菜早就被挖得一乾二淨，連榆樹皮都被人剝了去。尋常百姓這幾日吃的，是把糙米和陳米摻在一起，再加一把野菜、幾片樹葉子，煮成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勉強吊著命。
說來也怪，洛陽始終沒有像他擔心的那樣，出現搶糧殺人的亂子。
他在城中走訪了幾天，又讓李世勣的士卒分頭去各坊街摸排，最後得出的原因簡單得近乎殘酷，那些如今家中還有餘糧的，大多是壯勞力多的人家。
這群人之所以能趁著雨停那一天多的工夫，把地裡的莊稼搶收上來，靠的不是運氣，是幾兄弟幾父子一起拚命。
而那些沒糧的人家，除了一小撮不聽官府號令、貪心不足非要再等兩天的，剩下的幾乎都是家中缺勞力：要麼是孤兒寡母，要麼是老人帶著孫輩，要麼是男人死在了戰場上，家裡隻剩婦孺。
他們不是不想搶收，是真搶不動。這事實太殘酷了，它不是道德的分配，不是善惡的裁決，它隻是用最簡單的方式，把亂世裡最根本的生存法則擺在了所有人麵前：有人手的活下來，沒人手的挨餓。
但也正因如此，城裡暫時鬨不起來。
沒糧的都是弱者，他們手裡的刀隻有菜刀和鐮刀，而有餘糧的人家裡，幾兄弟抄起扁擔鋤頭就足以守住自家院門。
力量對比如此懸殊，搶糧的念頭還沒冒出來便已被掐滅了。
桓青知道這份安靜能維持多久，取決於兩件事：粥棚什麼時候開，以及城外的流民什麼時候到。
周邊的災民還在路上，斥候說滎陽、陳州一帶的流民已經成群結隊地沿官道向西移動，但他們走得慢，拖家帶口，推著獨輪車，背著老人孩子，一天走不了三十裡。
等他們到了洛陽地界，如果發現城裡沒有粥棚，沒有賑濟，他們不會坐在牆根下等死。
他們會聯合起來，和城裡那些同樣沒糧的人一起，把刀尖對準那些有餘糧的人家。
到那時候，便不是搶不搶的問題了，是誰先死的問題。
五哥的商隊大約是在那場大旱之前便離開了洛陽。
桓青請他們喝完酒的第二天，城裡便傳開了桓青與五哥結交的消息。
那些原本還壓著價、觀望行情的糧商，一聽說這位其貌不揚的腳夫頭子竟是秦王府桓先生的朋友，態度立馬變了。
沒有誰再敢壓他的價，也沒有誰再敢在秤上做手腳，好幾家商號搶著收他手裡的糧，價格比行市還高了兩成，不是圖這點糧食，是圖往後萬一能用得上的交情。
五哥大約也嗅到了洛陽空氣中那股越來越不對勁的味道，賣完糧便帶著腳夫兄弟們匆匆出了城，往家鄉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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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趕上這場大雨，也不知此刻走到了哪裡，是不是也被大水困在了半道上。
但無論如何，以五哥的精明，他應該能帶著那筆銀子，平平安安回到家裡。
下麵的人又送來了一張單子。
桓青隻看了一眼，就把那張密密麻麻記滿了崔家放貸賬目的紙往案上一拍，罵了一句。
也不知是罵崔煥，還是罵這世道。
他讓李世勣把糧價壓住，不許商人哄抬，可他能壓住價格，卻變不出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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