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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從隊列裡踉蹌著擠到鋪門前，把手裡的布袋往櫃台上一拍，聲音發顫：“掌櫃的，買米。”
掌櫃是個蓄著山羊胡的乾瘦老頭，眼皮都沒抬：“價錢都知道吧。”
門口的木牌上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標的是官價。
那男人盯著木牌看了又看，又低頭數了數掌心裡的銅板：“知道知道。”
他把銅板遞過去，掌櫃卻並不伸手去接，隻是讓他放在盤裡，瞧了數目，才從櫃台底下摸出一個小得可憐的布袋，往台麵上一擱。
那袋子癟得可憐，撐死了不過半升。
“這……這不對吧？”男人看看袋子，又看看木牌，“牌子上明明寫的是一鬥，我這些錢，怎麼才這麼點？”
掌櫃終於抬起眼皮，目光冷得像臘月的井水：“牌子是給官府看的。你要按牌子上的價，就這點。要買一鬥？再加三倍。”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發抖，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來：“昨天，昨天還沒這麼貴，前天我來問，也隻貴了一倍。你這不是吃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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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把那個小布袋往櫃台裡撥了撥，語氣裡沒有一絲波瀾，倒有幾分不耐煩：“糧食一日一個價，買就買，不買讓讓，後頭還有人。”
他把“後頭還有人”這幾個字咬得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你不買，有的是人買。
男人的手在櫃台上撐了片刻，還是妥協了。
他拎著小的可憐的布袋轉過身，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隻是茫然地望了望街對麵那些緊閉的鋪門，然後低著頭走了。
街角的景象又是另一番光景。
買賣耕牛的攤子就擺在牛市口，說是攤子，其實連個棚都沒有，隻是幾根木樁上拴著十幾頭牛，旁邊蹲著幾個牙行的牙儈。
一個老漢牽著一頭老黃牛站在樁子旁，牛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肚皮上的皮鬆垮垮地垂著，但它到底是一頭牛。
牙儈繞牛轉了兩圈，捏了捏牛腿上的肉，掰開牛嘴看了看牙口，伸出四根手指。
老漢搖頭，伸出五根。
牙儈哼了一聲，轉身便走，老漢連忙拽住他的袖子，四根便四根。
簽契的時候，老漢的手抖得握不住筆，墨點濺在契紙上，像幾滴乾涸的血。
換來的幾鬥糙米被他的兒子扛在肩上，年輕人低著頭不看那頭牛，走得飛快。
老漢跟在後麵，走了幾步，又回頭望了一眼。
牛樁旁，那頭老黃牛正被牙儈拽著鼻環往一輛牛車上拴，牛蹄子刨著地上的泥，低低地哞了一聲。
隔了幾步遠的地方，有人在賣地。
賣主是個三十來歲的農婦，頭發用一塊破布胡亂包著，手裡攥著一張地契。
買主連價都沒還，契書和幾袋糧食幾乎是同時推過桌麵的。
農婦不會寫字，牙儈替她畫了押。
她伸出拇指按印泥時，指腹上的繭子把印泥磨得吱吱響，按在契紙上的那個指印歪歪扭扭。
然後她把那幾袋糧抱在懷裡，抱得很緊，頭也不回地走了。
買主也是個精明人，麵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將地契收好，轉身吩咐夥計把地裡的界樁往裡挪幾尺。
從牛市口往西走，過兩條坊街，路邊開始零零星星地出現乞討的人。
乞討的大多是老弱婦孺，有的坐在牆根下，有的蹲在已經關張的鋪麵門口，麵前擱一隻破碗，碗裡空空的。
有個老嫗靠著坊牆坐著，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瘦得隻剩一雙大眼睛，臉埋在老嫗的衣襟裡，一動不動。
老嫗的手搭在孩子背上，那隻手腫得像發過了頭的麵團，指節上的褶皺全被撐平了，皮膚底下汪著一層亮晶晶的水光。
浮腫是餓出來的，桓青認得。
他走過時腳步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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