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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桓青接過粗陶碗，沒有喝，端在手裡慢慢轉著，目光不動聲色地將偏廳掃了一圈，沒有冰塊，沒有熏香，連案上那個裝水的瓦壺都是尋常貨色，壺嘴上還崩了一小塊豁口。
他把碗擱下，佯裝不經意地開口問道：“崔兄，這天氣熱得人發昏，你府上怎麼連點冰塊都不備？”
崔煥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的苦笑，仿佛接下來這番話是發自肺腑的真情實感：“唉，小門小戶的，哪來那麼多冰塊？去年冬天地窖裡攢的那一點，都送到兩位大人府上，還有張中舍人那邊去了。在下自己，喝口涼井水便打發了。”
這話說得可真好聽。
仿佛那滿窖的冰塊是他辛辛苦苦替人跑腿攢下的，享受的是洛陽的官員們，他崔煥不過是個乾苦差的命。
桓青心裡冷笑了一聲，麵上卻不動聲色。他沒有直接戳穿，而是換了一種方式，端起那隻粗陶碗又看了一眼，忽然瞪大了眼睛，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誇張的驚訝。
“崔兄這也算小門小戶？”他把碗往桌上一擱，環顧四周，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若是崔兄這也算小門小戶，那在大唐，哪裡還有富貴人家？”
這話聽著像是隨口調侃，但句子裡嵌著的那兩個字“大唐”像一枚棋子，不輕不重地落在了棋盤正中央。
桓青還沒有說出此行的真正目的，便已經先亮了底牌。他是在提醒崔煥：你要明白，現在是唐朝，這天下姓李，不姓崔。
崔煥端著瓦壺的手微微一頓，隨即便恢複了正常。
他放下瓦壺，臉上那副謙遜的笑容不減，聲音裡卻多了幾分針鋒相對的意思：“桓兄說笑了。在下就是掙了些辛苦錢，大多都交了稅，供給朝廷了。自己手裡能落下個幾分幾兩？”
他拿起賬冊晃了晃，又擱下，語氣懇切得像是真在訴苦，“畢竟大唐好，大家才都好嘛。”
這番話回擊得同樣不著痕跡。
他是在告訴桓青：你再怎麼強調“大唐”，也離不開世家。
洛陽的稅賦大半靠他撐著，別亂來。
桓青聽完，眼角堆起細密的紋路，嘴角微微上揚，看起來慈眉善目，可眼睛裡的光芒卻銳利得像藏在棉絮裡的一根針。
他端起粗陶碗，終於喝了一口井水，放下碗時笑容不變，話鋒卻已經轉了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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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兄，我今日來，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語調像是在拉家常，“你也知道，官府準備在城外設棚施粥了。隻是你也清楚，洛口倉那點底子，撐不了幾天。我就想著，與其讓糧食堆在倉裡發黴，不如勻一部分出來做點善事。崔兄要是肯拿些糧出來，在城外設幾個粥棚，也不消多少，一天幾百碗稀粥，對崔兄來說不過九牛一毛。但這名聲可是實打實的，全洛陽都會念崔兄的好，權當給全家老小祈福積德了。”
他說“與其讓糧食堆在倉裡發黴”時，語氣隨意得像是真在替崔煥盤算，可這話背後的刀刃鋒利得很，你崔煥到底囤了多少糧，官府或許查不清楚，但你自己心裡有數。
我今日來，不是來查你的，是來給你一個台階下。
崔煥聽完這話，眼睛微微一亮，仿佛聽到了一個天大的好事，雙手合在一起搓了搓，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裡帶著幾分恍然大悟的感激：“還得是桓兄！我就知道，桓兄有這種好機會，總忘不了弟弟我。給粥棚供糧，這是積德的事，這麼好的事，我肯定參與！”
他先是一口應承下來，將“積德”兩個字咬得極真誠，隨即話鋒一轉，語調從感激變成了誠懇的為難，臉上的表情也隨之變成了一副心有餘而力不足的苦笑：“隻是桓兄你也知道，兄弟我這家底實在薄，比不得那些真正的豪門大戶。幾石糧是有的，再多，就實在拿不出了。不過，儘力而為，一定儘力而為。”
他說“儘力而為”時，語氣懇切得像是恨不得把家底全掏出來，可配上方才那句“家底薄”的鋪墊，這四個字的分量便輕飄飄的。
他是在告訴桓青：糧我會出，麵子我給你，但你別指望我把家底全抖出來。施粥的功勞掛我崔煥的名字，出多少糧卻是我說了算。
桓青自然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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