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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粥的消息放出去了。
洛陽城的城門依舊開著，官道上湧來的流民卻沒有變少。
三五成群的，拖家帶口的，推著獨輪車、背著老人、抱著孩子的，像一條渾濁的河，慢慢往洛陽的方向淌。
他們中大多數人並不知道三天後要施粥，官府的通告貼在城門口，可他們不識字。他們隻是聽說洛陽還有糧，便來了。至於到了洛陽之後是死是活，他們不知道，他們隻是往前走著，因為停下來的都已經死了。
城裡那些等不到施粥的人家，已經開始賣兒賣女。
南市口子上蹲著一排頭上插草標的孩童，有男有女，年紀小的不過四五歲，年紀大的也不過十一二。
他們蹲在那裡，不哭也不鬨，眼睛望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目光是空的，像兩口枯井。
偶爾有穿綢袍的人走過來，掰開他們的下巴看看牙口，捏捏胳膊腿上的肉，像在挑一頭牲口。成交的價錢不過幾鬥糙米，比一頭耕牛便宜得多。
棄嬰也明顯多起來了。
清晨開城門時，守城的士卒在門洞角落裡撿到過一個竹籃，籃子裡裹著一個不足月的嬰兒，哭聲弱得像貓叫。士卒抱著籃子跑去找軍醫，軍醫看了直搖頭，說這孩子能不能活，得看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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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菜早就挖光了。榆樹皮被剝得一乾二淨，白森森的樹乾立在村口，像一根根被剔了肉的骨頭。草根被連土掘出來嚼了，河邊向陽坡上原本長著成片薺菜和灰灰菜的地方，如今連草皮都被鏟得一乾二淨，露出底下乾裂的黃土。
城裡開始有人用觀音土和白泥充饑。那東西吃到肚子裡是脹的，可拉不出來，臉和手腳會一天比一天浮腫，最後整個人脹得像一隻吹足了氣的皮囊，在某個夜裡無聲無息地斷了氣。
軍醫說軍營裡也出現了零星幾例，是那些把口糧省下來留給妻兒的士卒。李世勣知道後，站在營房門口罵了好一陣子，然後下令軍糧不準私藏私讓，違者軍棍二十。
而更讓桓青不安的，是瘟疫的苗頭。
城南那座廢棄的土地廟裡，幾天前有人發現了兩具屍骸，是逃荒來的流民，一老一少，不知什麼時候死在了廟裡，直到臭味飄出來才被發現。
收屍的士卒回來稟報時麵色發白，說那兩具屍體已經開始潰爛，爬滿了綠頭蒼蠅。流民營地裡營養不良的人太多，一場風寒就能撂倒一大片。而那些屍骸無人掩埋，飲水又被汙染，洛陽城外的幾條小河邊，上遊有人在洗屍布，下遊便有人在舀水喝。
桓青站在城樓上往下望。
城門外牆根下密密麻麻全是臨時搭的窩棚，破布、樹枝、乾草混在一起，在秋風裡抖得像一片片隨時會被吹散的枯葉。
炊煙稀稀拉拉地飄著，也不知煮的是什麼。
他心裡清楚，他管不了那麼多。他不是洛陽的主官，手裡沒有印，底下沒有屬官。
他能支使的隻有李世勣的兵，可大多數的士卒要維持穩定，看守糧倉，保護官員，能給隨意驅使的也沒有多少了，他讓這些親兵下去幫著掩埋屍骸、巡查水源，可這點人撒出去，像一把鹽扔進洛水裡，連個鹹味兒都嘗不出來。
他不習慣這種無力感。
他活了太久，習慣了凡事都有辦法，習慣了用人性的弱點去撬動局勢，用情報和推演去預判對手的棋路。
可天災不是對手，饑餓不是陰謀，瘟疫不是誰的算計。它們是天地之間最古老的東西，比世家更老，比王朝更老，甚至比他這條長生不死的老命更老。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伸出去的手太短了，短到連眼前這座洛陽城都攏不住。
而在洛陽城的另一端，張玄素正坐在自己府中的書房裡，對著一盞孤燈，提筆疾書。
他臉上被桓青打出的淤青還沒消，左眼眶烏青一片，鼻梁上橫著一道暗紫色的血痂。每寫幾個字他便停下筆，用指尖碰一碰傷處，一碰便疼得嘶一聲，每疼一下便往紙上多添幾筆罪狀。
這份奏折他已經寫了整整一個時辰，措辭反複斟酌，務求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樣紮進肉裡：桓青非洛陽官署，越權乾政，擅改城門收費，擾亂洛陽府庫收支；當眾毆打朝廷命官，目無法紀，其行徑之惡劣，洛陽官場從未有之；與洛陽富商崔煥稱兄道弟，收受巨額賄賂，發饑荒財、難民財，證據確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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