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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馬寺。
桓青沒有帶李世勣，也沒有帶親兵隨從，隻牽了那頭灰毛騾子，沿著洛水北岸的官道不緊不慢地走。
白馬寺的山門掩映在幾株古柏之間，紅牆斑駁，瓦壟上長著幾叢枯草。
經曆了隋末的兵火和王世充、竇建德在洛陽附近的連番大戰，這座中原第一古刹早已不複開皇年間的盛況。
天王殿的四大天王缺了一隻手臂，大雄寶殿的匾額被煙火熏得發黑，銅香爐癟了一角，歪歪斜斜地擱在丹墀上。
但這座寺院的骨架還在，那份沉澱了幾百年的莊嚴與肅穆，並未被戰火與饑荒完全吞沒。
知客僧將他引入方丈院時，住持慧明正領著一眾僧人在齋堂前施粥。
說是粥，其實稀得能照見人影，但好歹是熱乎的，三五粒糙米混著幾片菜葉，盛到每個流民的破碗裡時，那些枯瘦的手都會止不住地顫抖。
慧明年過六十，身形瘦削，僧袍洗得發白，袖口打著幾塊補丁，麵容清臒卻精神矍鑠。
他看見知客僧領著桓青進來，也不意外，隻是將粥勺遞給身旁的年輕僧人，用衣袖擦了擦手，雙手合十行了一禮。
方丈室裡沒有茶，也沒有像樣的桌椅。
慧明將桓青讓到一張舊蒲團上，自己坐在對麵，聲音和緩卻開門見山：“施主此來，可是為糧？”
桓青沒有繞彎子。
他盤腿坐在蒲團上，雙手擱在膝頭，姿態端正，語氣不卑不亢：“大師既然猜到了，我便直說。官府糧倉的底子，寺裡想必有所耳聞。如今城外的粥棚準備開起來了，但撐不了太久。大師每日在寺門外見到的流民，不過是從官道上湧來的十之一二。更大的災民潮，還在後頭。”
慧明沒有說話，隻是垂著眼，手指緩緩撥動念珠。桓青知道，沉默不是拒絕，而是等待，等他把價碼開出來。
“官府的難處，想來大師也清楚。洛陽的糧倉幾乎空了，軍隊的存糧不能動，動了軍心便不穩；軍心不穩，災民鬨起來便無人能鎮。官府從江南調糧，最快也要一個月，而眼下流民營地裡已經開始有人吃觀音土。所以我想向寺裡借一批糧，幫官府撐過這段日子。”
桓青望著慧明，語調不疾不徐，“作為交換，官府可以允許寺裡保留一部分糧食，以低價招募流民中的壯勞力，擴建寺院。”
他特意停頓了一下，給了這句話足夠的分量。
“所謂低價，不是不給錢，而是給糧。寺裡拿出糧食，以低於市價的方式換取流民的勞動。流民得了糧，便能活下去；寺裡得了勞力，便能將這些年被兵火毀壞的殿宇重新修起來。官府不會過問寺裡招了多少人、修了多少殿，也不會問寺裡還藏了多少糧。隻要寺裡肯拿出一部分糧來幫官府度過眼下這道坎，剩下的，官府一概不查、不問、不追。”
慧明撥念珠的手指停住了。
老住持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了桓青許久。
方丈室裡隻有兩人之間的安靜，和窗外遠處齋堂方向隱隱傳來的施粥聲。
“老衲若不答應呢？”他問得很輕，語氣裡沒有敵意，隻有一種平和的試探。
桓青沒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沒有提高聲音，隻是語氣裡多了一層很薄的冷意：“大師是出家人，出家人講慈悲，官府也敬重這份慈悲。但慈悲和違律之間，畢竟隔著一道牆。寺裡寺外的田地、佃戶、租糧，若真要按律清查，藏匿隱田、私收佃租這兩條，寺裡大約也擔不起。”
慧明撥念珠的手指停住了。他垂下眼，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依然平和，卻多了一層不易察覺的鄭重：“施主方才所說，寺裡保留部分糧食，以糧換工，擴建寺院，此事官府當真不會過問？”
“絕不會。寺裡出多少糧、糧從哪裡來、招多少人、建多少殿，官府一概不查。前提隻有一個，這筆糧，足夠幫官府撐到江南的糧運到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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