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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桓青走出李世民書房時，夜已經深透了。
院子裡月光很亮，照得石案上的茶壺和兩隻歪倒的茶盞都蒙了一層銀霜。他在石凳上坐下來，沒有點燈，也沒有叫仆從添茶。
方才在書房裡，他對眾人說的是那番漂亮話，贏要贏在長安，輸也要輸在長安，不能把戰火燒到城外，不能讓百姓受苦。
這番話慷慨得連他自己都差點信了。
程咬金聽得眼眶發紅，尉遲敬德重重地點了頭，連侯君集那樣冷峻的人，臉上都有一瞬間的動容。
可他心裡清楚，那隻是他說給眾人聽的。
真正的原因，他沒有當著任何人的麵說出口。
他不敢，也不能。
因為那個真正的原因一旦說出口，便會像一把刀，把所有人剛剛燃起的鬥誌劈成兩半。
那個真正的原因，是李淵。
李世勣想提兵入京，以清君側之名直取東宮。
這道奏疏寫得慷慨激昂，忠心可鑒，落在任何一個人眼裡都是一條萬無一失的捷徑，有並州精銳在手，長安城內誰能擋？可李世勣忘了，這世上還有一個人，他既不是東宮的人，也不是秦王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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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才是真正坐在太極殿正中央那把椅子上的人。
他才是這盤棋上最關鍵的那枚子。他隻要一道聖旨，一道明黃絹帛、蓋著傳國玉璽的聖旨，上麵隻需寫一行字，命李世勣即刻罷兵，單身入宮麵聖。
這一行字便足以讓並州精銳化為廢鐵，足以讓忠臣變成叛將。
李世勣敢抗旨嗎？他不敢。他若是敢抗旨，他就不是李世勣了。他這一輩子最深的烙印就是忠，忠於瓦崗，忠於李密，忠於大唐，忠於每一個他認準的主公。
可他會違旨嗎？他也不會。他不傻，他隻是太直。
李淵隻需要把聖旨往他麵前一擺，他就會跪下去，雙手接過聖旨，然後翻身上馬，獨自一人走進太極宮。
他身後那些鐵甲精騎，一個都不會跟著他。
因為他也知道，他麾下的每一個士卒都曾對著那麵龍旗發過誓，他們效忠的不是他李世勣，是李淵。
到了那一天，他提著腦袋來幫李世民，卻會在最關鍵的時候把自己賠進去，連帶著把秦王府所有的退路全部堵死。
至於另一員手握重兵的邊將，李靖，他遠比李世勣沉得住氣，隻回了四個字：我不參與。
那是聰明人的做法，隔岸觀火，誰也不得罪。
桓青不怪他，李靖的戰場在陰山，在靈州，在更遠的地方。
長安城裡的這攤渾水，他不蹚，是對的。
他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頭頂那方被院牆框住的天。
月亮正圓，掛在簷角上，冷冷地照著這座安靜的院子。
李世民方才在書房裡跟他說的那番“多謝先生替我守住底線”的話，言猶在耳。
他知道李世民說的是真心話，但他也知道，那番話裡有一半是場麵上的。他們誰都沒有提那個最關鍵的名字，李淵。
不是忘了，是不敢提。
兒子算計父親，臣子算計君王，這件事不管披上多厚的道義外衣，骨子裡終究是大逆不道的。
可偏偏就是這個不能提的人，才是這盤棋裡最大的變數。
這個變數若不算進去，兵變便是一場豪賭，賭贏了未必能坐穩，賭輸了滿盤皆輸。
他活了這麼久，見過太多帝王的猜忌。
楊堅猜忌自己的兒子，楊廣猜忌自己的臣子，每一場猜忌都是一把火，燒死的往往不是被猜忌的人，而是那些站在邊上、什麼都還沒來得及做的人。
這一次，他必須在李世勣把火苗扔進長安城之前，先把這根引信掐斷。
他不禁在心裡罵了李世勣一句：一點政治腦子都沒有。
可罵完了，他又覺得自己罵得沒什麼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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