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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元吉忽然身子前傾，左手按住酒壺，右手五指在案上緩緩收攏，眼底的寒芒像兩把出了鞘的刀：“大哥，我有一計。”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兩人能聽見，“我出征之前，你來為我辦一場餞行宴。把二哥請來，就我們兄弟三人，就說此番出征凶險，兄弟一別不知何日再見，想好好喝頓酒。他若不來，便是不顧兄弟情分，傳出去是他理虧，他若來，我帳後伏二十名刀斧手，以摔杯為號，當場便將他砍成肉泥。”
他五指猛地收緊，仿佛已經扼住了命運的咽喉。“對外隻說秦王暴病而亡。太醫署裡有我們的人，脈案怎麼寫，那是現成的。我大軍在手，長安城內誰敢說半個不字？尉遲敬德在前線，程咬金在前線，秦叔寶在前線，他的舊部都在前線，等他死了，我慢慢收拾。”
李建成沉默了很長時間。
庭院裡的蟬忽然又嘶鳴起來，一聲接一聲，像拉滿了的弓弦在耳膜上刮擦。
他想起太原老宅的槐樹，想起竇氏端給兄弟幾個的那碗綠豆湯，想起李世民臨別時握著他的手說承乾總想見大伯，這些畫麵隻在他腦中閃了一瞬，便被那隻在案上緩緩收攏的手捏碎了。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李元吉臉上，聚焦在那張和自己流著同樣血脈、卻比他更決絕、更無所顧忌的臉上。
“餞行宴就設在東宮。”
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宣讀一份早已擬好的詔令，每一個字都落得極準、極穩，沒有半分猶豫的餘地，“伏兵你用你自己的人。事成之後，我入主太極殿，你便是天下兵馬大元帥。父皇那邊，我去說。”
李元吉咧嘴笑了，提起酒壺重新滿上兩盞，將其中一盞推到李建成麵前，自己端起另一盞，雙手捧起：“敬大哥。”
李建成端起酒盞，與他對碰。
兩隻越窯青瓷盞碰在一起，叮的一聲脆響，聲音清越得像斷弦，在空曠的後堂裡來回彈了幾彈，然後消弭於無形。
後堂門外，一個端著茶盤的老仆整個人僵在了廊柱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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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盤上擱著一壺新煮的陽羨茶，壺嘴還冒著熱氣。
他在齊王府做了二十年司膳，侍奉過三任齊王，見過無數場密談與陰謀，知道什麼時候該進去添茶、什麼時候該悄無聲息地退下。
方才他本該進去添茶的，可太子殿下與齊王說話的聲音實在太低，低到他不得不豎起耳朵才能聽得清。
他聽清了，然後便後悔了。
他的手開始發抖，越抖越厲害，瓷壺蓋子在壺口上輕輕磕碰，發出細碎得像秋蟲振翅般的聲響。
他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地往後退，退到回廊儘頭時，瓷壺蓋子終於滑落，啪嗒一聲跌在青磚地上，碎成了幾片。
他蹲下去撿碎瓷片，手指抖得幾乎捏不住瓷片鋒利的邊緣，割破了一道口子，血順著指尖滴在青磚縫隙裡，他竟渾然不覺。
後堂裡的兩個人沒有聽見。
他們的笑聲正從門縫裡傳出來，談論著陰山、靈州和更遠的地方，仿佛天下已經握在了手中。
老仆在柴房裡坐了整整一夜。
柴房逼仄潮濕，角落裡堆著半人高的鬆木柴火，空氣裡彌漫著鬆脂和陳年積灰的味道。
他坐在一張三條腿的矮凳上，手裡攥著那幾片碎瓷，攥了一夜。
窗外的天色從深黑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魚肚白，他始終沒有合眼。
他在想。
他在想自己的妻子，她在秦王府灶上幫廚，每日天不亮便要去升火揉麵，替秦王妃蒸糕餅點心。
她在齊王府當差的丈夫是她的體麵，可她從不仗勢欺人，秦王府的廚娘們都叫她陳嬸。
他在想自己的小兒子，他在秦王府馬廄當馬夫，每日清晨替秦王備馬，秦王偶爾會拍一拍他的肩膀，說一句辛苦了。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那個冬天，齊王府施粥，他從災民營裡擠到粥棚前，餓得連碗都端不穩。
齊王府的管事見他可憐，留下他當了雜役。
他這條命是齊王府給的。
可二十年後的這個深夜，他在問自己，這條命，能不能換兩條命？妻子的命，兒子的命，都在他腦子裡反複地轉，轉到天快亮時，他終於做出了決定。
他從床板底下翻出半壺劣酒，對著壺嘴猛灌了兩口。
劣酒燒過喉嚨，滾進胃裡，燙得他打了個哆嗦，手反倒不那麼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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