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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到了底，再過一個時辰，天便要亮了。
李世民屏退了所有侍從，獨自走進了秦王府最深處的靜室。
這間屋子平日裡是他批閱軍報、獨處思慮的地方，今日卻備下了一盆熱水、一套潔淨的素白內襯、一爐尚未點燃的檀香。
他在銅盆前站了片刻，俯身將雙手浸入水中。
水溫正好，不是侍女備的，他知道是誰。
水麵蒸騰起淡白的水汽，模糊了銅盆中倒映的那張臉。
那張臉上沒有殺氣，沒有決絕，隻有一個三十二歲的男人在更深夜漏時藏了整夜的疲憊與猶疑。
他捧起水，拍到臉上。
一下，再一下。
水從下頜滴落，滴在衣襟上，洇開幾片深色的水漬。
他換上那套素白內襯時，手指在衣領處頓了一下。
明日此時，這件白衣上或許會濺滿血，兄弟的血，部將的血，甚至自己的血。
潔淨的白布裹著溫熱的軀體，像裹著一具已經寫好祭文的供品。
他將衣襟合攏，一寸一寸地撫平褶皺，動作極慢，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然後他拿起那套玄甲。
甲片冰涼，觸手生寒，每一片都是從虎牢關、洛陽、河北一路披掛至今的舊物。肩甲上有一道淺淺的刀痕，那是與單雄信交戰時留下的，護心鏡邊緣凹了一塊，那是洛陽城下被流矢擊中的印記。
這些傷痕他都記得，每一處都對應著一場死裡逃生。
可今夜，他撫摸著這些傷痕，心中湧起的卻不是豪情，而是一種極深的、無法言說的恐懼。
這不是突厥的刀，不是王世充的箭，不是劉黑闥的長矛。這是他親大哥和親四弟的刀。他正在穿甲，準備去殺他們，或者被他們殺。
他將護心鏡按在胸口時，手指忽然停住了。心跳從冰冷的鐵麵下傳來，快而亂，像被困在籠中的困獸在衝撞柵欄。他試圖用深呼吸壓住它，可那心跳聲非但沒有平緩，反而越來越快，越來越猛，幾乎要從護心鏡裡蹦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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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長孫氏從門外走進來，沒有帶侍女，手中沒有燭台，隻在黑暗中靜悄悄地靠近他，像這些年無數個深夜一樣。
她走到他身後，伸出手，覆在他按在護心鏡的手背上。她的手不暖，在這六月的深夜，她的指尖是涼的，可她覆上來的力道卻比任何爐火都更穩。她沒有說話，隻是將他的手從護心鏡上輕輕移開，然後繞到他身前，仰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殿下，你在怕。”她說。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窗外的月光落在石榴葉子上。
可這四個字比方才尉遲敬德所有的怒吼、比侯君集所有的慷慨陳詞、比房玄齡和杜如晦所有的縝密謀劃都更精準地戳中了李世民的心。
他在所有人麵前都撐住了，在尉遲敬德說“我去落草”時沒有露怯，在桓青踢飛龜殼時沒有動搖，在眾人齊呼陛下時沒有退縮。
可她在黑暗中隻看了他一眼，便什麼都知道了。
“怕。”他承認了，聲音沙啞，像是被人從喉嚨最深處硬生生拽出來的，“不是怕死。是怕這一刀下去。”
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才將後半句話從齒縫間擠出來，“再也回不了頭了。怕到了九泉之下，沒有臉去見母親。怕百年之後，史書上我的名字前麵，永遠刻著‘殺兄’兩個字。怕承乾和泰兒長大了，問他們的父親，你的手上為什麼沾著親兄弟的血。”
長孫氏沒有立刻回答。
她握著他的手，將他引到窗邊的榻前，讓他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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