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這輩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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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秀蘭，魯省紅河溝人，今年六十六了。
每天天剛蒙蒙亮，我就醒了。人老了，覺少。以前在紅河溝的時候，雞還沒叫我先叫。
那時候日子苦，睜眼閉眼都是愁。如今睜眼閉眼，心裡是踏實。
刷牙洗臉，換上青雨給我買的那件暗紅褂子，胸口別上她送的銀胸針。對著鏡子照了照，頭發白了快一半了。
六點半出門，去公園打太極。
老張頭、李大媽、陳大姐，都是這幾年認識的。
陳大姐是東北人，跟兒子來北京的，嗓門大，愛說愛笑。上回她說我命好，三個孩子個個出息。我說也不是命好，是孩子們自己爭氣。她擺擺手，說你就別謙虛了。
我笑了笑，沒接話。她不知道，這份“命好”是怎麼來的。
打完太極回來的路上，我習慣在胡同口站一會兒。看著那一排青磚灰瓦的四合院，看著樹上掛著的鳥籠子，看著街坊鄰居推著自行車進進出出。有時候會覺得恍惚，我王秀蘭一個魯省農村出來的老太太，怎麼就住在北京了呢？
是啊，誰能想到，當年在紅河溝窮的吃不飽肚子，孩子們跟著窩囊的爹娘吃苦遭罪，現在卻住到了這寸土寸金的京城享福了呢！
那年我投河的時候，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這輩子完了。河水灌進嘴裡鼻子裡，我想的是三個孩子以後怎麼辦。
是青山把我撈上來的。後來我在縣醫院醒過來，看見三個孩子圍在床邊，眼睛哭得通紅。
我在紅河溝那些年受的那些苦、挨的那些罵、吃的那些虧，不是一句話能說完的。
嫁進辛家的時候，我想著自己一定要當個好媳婦。
那些年我天不亮就下地，下完地著急忙慌回來伺候公婆，做飯洗衣，什麼都乾。
辛老拴兩口子從來沒給我一個好臉。我總以為是我做得不夠好。後來才知道，辛老拴根本就不是辛大海的親爹。
他不是辛大海的親爹。
我對著伺候了大半輩子的公婆，根本就不是我的正經公婆。我挨的那些罵，受的那些氣，吃的那些苦，全是白挨的、白受的、白吃的。
知道這事那天，我坐在院子裡，哭了很久。不是委屈，是荒唐。荒唐到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跟人講。
後來離了婚，日子反倒好起來了。
青雨考上了縣圖書館，後來又調到了北京。青山在部隊提了乾。青石開了餛飩店。三個孩子，個個有出息。
有時候我想，是不是我投河那回差點死了，老天爺才給了我們這個家一條活路？
我不怨辛大海了。
他這輩子也不容易。從小被親爹扔在紅河溝，養父養母把他當長工使喚，親哥哥們隻想著占他便宜。他也苦了一輩子。
他現在跟牛春紅過得挺好。春紅是個能乾的，裡裡外外一把抓，把家操持得妥妥帖帖。
她在胡同口開了個裁縫鋪，我路過的時候看見她坐在縫紉機前做衣服，心裡想的是，這女人，比我強。
她比我明白得早，知道該怎麼跟人爭，怎麼護著家裡。
大海有時候會來店裡吃餛飩。
他坐在角落那桌，悶頭吃完，付了錢就走。有一回我讓青石給他加了兩個煎蛋，他吃完把碗端到廚房門口，說了句“謝謝”。我們倆都沒再說什麼。有些話，說與不說，都沒什麼區別了。
青石的餛飩店開了很多家，說是要開第二十家。我說你悠著點，別累壞了。他說媽您放心，我心裡有數。他還說，等第二十家店開了，讓您在門口剪彩。
我說我一個老婆子，剪什麼彩。
他說您不是老婆子，您是青石餛飩的創始人他娘。
林薇薇辭了學校的工作幫他管店。
開始我還勸，鐵飯碗丟了多可惜。
薇薇說，媽，我願意跟他一起拚。
我想起當年青雨勸我，媽，跟我爹離了吧。那時候我不敢。現在看薇薇，比我勇敢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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