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 我這糊裡糊塗的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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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陳大海，魯省紅河溝人。
從前我叫辛大海，後來才知道，我根本不姓辛。我姓陳，我親爹叫陳敬山。這事說來話長，我到現在有時候還犯糊塗，覺得自己活了大半輩子，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小時候的事，我記得的不多。隻記得從記事起就在地裡乾活。天不亮下地，天黑透了才回來。
辛老拴，那個我叫了四十多年爹的人，從來沒給過我好臉色。
我以為是自己不夠能乾，不夠孝順，所以拚了命地乾活。別人家的孩子過年有新衣裳，我沒有。別人家的孩子能吃飽，我不能。大哥辛大湖不用下地，在家坐著就有飯吃，我從來沒問過為什麼。
後來娶了秀蘭。她是個好女人，勤快、能乾、心眼好。嫁過來之後跟我一樣，天不亮就起來伺候公婆，洗衣做飯下地，什麼都乾。
辛老拴兩口子照樣沒好臉給她，罵她掃把星，罵她不會生兒子，那時候青山還沒出生。她就低著頭聽著，從來不頂嘴。
有一回辛老拴嫌她做的飯太稀，把碗摔在地上，她蹲下去撿碎瓷片，手指割破了，血珠子往外冒。我站在旁邊，一句話都沒說。
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秀蘭。
青雨考上紡織廠那年，辛老拴逼我把工作讓給青鬆。我不願意，可我不敢說不。我跪在青雨麵前，求她把工作讓出去。
她看著我，什麼也沒說，跟我一起逼著女兒把工作讓出來。
那天晚上我蹲在院子裡抽了半宿的煙，秀蘭沒跟我說話。打那以後，她看我的眼神就變了。
不是恨，是那種說不出來的失望。比恨還讓人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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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青雨又考上了縣圖書館。辛老拴又來了，又是那套話，女孩子讀那麼多書乾什麼，工作是辛家的，得留給辛家的孫子。
這回秀蘭不讓了。
她跟辛老拴吵，跟趙桂芬吵，嗓子都吵啞了。我在旁邊站著，一句話也插不上。不是不想幫她，是不知道該幫誰。
辛老拴是我爹，他的話我不敢不聽；可秀蘭是我媳婦，她說的也沒錯。
再後來的事，想起來這心裡就跟刀割似的。
秀蘭跳了河。
是青山把她救上來的。
縣醫院裡她躺在病床上，臉白得像紙，我站在病房門口，腿軟得邁不進去。後來她跟我離了婚，三個孩子都跟著她走了。
是我把她逼到那一步的。
離婚之後那段時間，我一個人住在辛家老宅分出來的那半間東廂房裡，白天照常下地乾活，晚上回來對著空蕩蕩的屋子發呆。
村裡人看我的眼神也變了，有人同情，有人笑話，更多的是避著走，好像我身上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離婚沒幾天，大嫂黃美娟就坐在我屋裡東拉西扯，一會兒說“大海你也別太難過，日子還得過”，一會兒又說“你一個人冷冷清清的，總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
我當時沒往心裡去，隻覺得這個大嫂怎麼忽然對我這麼熱絡起來了。在辛家這麼多年，她從來沒正眼瞧過我。
後來我才知道，她是有盤算的。
她說秀蘭在王家村嫁了人，說得有鼻子有眼，什麼“秀蘭在娘家那邊找了個老光棍”“有人看見她跟人一起下地”，編得跟真的一樣。
我那時候腦子亂，居然就信了。現在想想，我真是糊塗。
秀蘭是什麼人我能不知道？她要是那種沒心沒肺的人，能跟著我受那麼多年的苦？
可我當時就是信了。
黃美娟說什麼我信什麼，辛青雲那丫頭也在旁邊幫腔，說什麼“二叔你別等了，二嬸不會回來了”。
她們娘倆一唱一和，把我那點本就不多的主意攪得稀碎。
黃美娟趁熱打鐵，說她娘家有個表妹叫牛春紅，前頭男人沒了，帶著個孩子，人踏實能乾，正好跟我湊一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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