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6 世上哪有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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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陳書君。
我死了，肺癌。
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期。
我能感覺到自己一天比一天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把我從這副軀殼裡往外抽。
有時候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就盯著屋頂那盞昏黃的燈發呆。
疼到後來，連疼都習慣了。
不疼的時候反倒覺得不對勁，像是少了點什麼。
那個醫生的話我一直記著。“目前國內的醫療水平，沒有特別有效的治療方案，後期會很疼。”
後期會很疼。
他說得真客氣。
是疼，疼得想死，可連死的力氣都沒有。
我這輩子，還沒活到三十歲，就已經到頭了。
回頭想想，這些年我都乾了些什麼？
跟著堂哥書林倒騰收音機，賺了點小錢，嘗到甜頭就收不住手。
後來認識了個南方來的倒爺，說能搞到電視機。
電視機啊，那玩意兒一轉手就是翻倍的利。
我和書林眼睛都紅了，把親戚朋友街坊鄰居能買電視的人家都跑了個遍，拿了親朋鄰裡一大筆錢的訂單，好幾萬塊錢！
可那人拿了錢就沒了影。
我這輩子乾過最蠢的事，就是信了那個南方倒爺。
比這更蠢的，是欠了一屁股債之後，又信了爺爺的話，跑去紅河溝找金子。
爺爺說當年他在後山埋了好幾口大箱子，全是金條。
我和書林在紅河溝後山上翻了不知道多少天，手上磨得全是血泡，連箱子皮都沒找到。
後來打聽到辛老拴的三兒子辛大河去了南邊，我又追到南邊。
身上沒幾個錢，住最便宜的旅店，吃最差的乾糧，有時候一天就啃一個窩頭。
找了不知道多久，找到辛大河的時候，他蜷縮在一個黑黢黢的屋子裡，手腳都被人打斷了，話都說不利索。
我蹲在他麵前，問他金子呢。
他喉嚨裡咕嚕咕嚕響了好一陣子，我才聽清他說什麼。
箱子是空的，裡麵隻有破棉絮和碎糧。辛老拴給他的箱子，從一開始就是空的。
那一刻我蹲在潮濕的地上，想笑又想哭。
跑了幾千裡路，花了家裡僅剩的錢，找到的就是一個廢人和一句“箱子是空的”。
從南邊回來的時候，我扒的是運煤的火車。
躺在煤堆上看著天上的星星，心想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跟這煤渣子一樣，又黑又臟，不值錢。
回到家，看見我媳婦李娟挺著大肚子站在門口等我，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她問我找到金子沒有，我說沒找到。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沒關係，人回來就好。她沒說一句抱怨的話。
可我拿什麼養她？拿什麼養孩子？我連自己都養不活。
念念早產。
出生的時候，瘦得像隻小貓。李娟躺在病床上，臉白得沒一點血色。她看見我進來，笑了一下，說是個丫頭。
我說丫頭好，丫頭貼心。
我嘴上這麼說，心裡其實想的是這孩子跟著我，以後要吃苦了。
念念早產身子弱，三天兩頭生病。
醫院、診所、赤腳大夫，能找的都找了。
奶粉、藥、營養品，樣樣都要錢。
我白天去工地搬磚，晚上給人修縫紉機修收音機，什麼活都接。手上的血口子好了一層又裂開一層，最後結成了厚厚的繭子。
可錢還是不夠。
李娟身子也虧得厲害，生完孩子之後一直沒養回來，臉始終是蠟黃的。
有一回我看見她蹲在灶台前，偷偷把念念喝剩的米湯倒進自己碗裡，就著半個窩頭往下咽。
我沒說話，轉過身出了門，蹲在巷口抽了半包煙。
那一刻我恨的不是窮，是我自己。我沒本事，連老婆孩子都養不活。
後來我開始咳嗽。
起初沒當回事，以為是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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