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7 怕的是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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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陳書林。
在廠裡，大家都喊我陳師傅，或者老陳。
年輕一點的，喊我陳哥。
廠裡沒人知道我以前蹲過拘留所，也沒人知道我曾經欠過一屁股債，差點把父母和老丈人的養老錢都搭進去。
這些話我從來不說。
不是怕丟人。真要說丟人，那些事每一樁都夠我抬不起頭。我隻是不想再提了。
人活一輩子，有些賬是算不清的，隻能背著，一直背到死。
我現在在廠裡開車床，帶了兩個徒弟。
大徒弟叫小趙，二徒弟叫小李。
小趙手穩，學東西快，就是性子急，總想一口吃成胖子。我說你急什麼，車床這玩意兒，快一寸就廢一件活，你賠得起？他撓著頭笑，說師傅我知道了。
小李相反，慢性子，乾啥都慢半拍。我催他，他說師傅你不是說不能急嗎？我說不急不等於磨蹭，你這是把車床當太師椅坐。兩個徒弟都不錯，乾活實在，不偷奸耍滑。
我對他們沒什麼大要求，就一條：乾活的時候把手套戴好，車床不吃素。
我這輩子最好的運氣，是娶了趙娟。
這話我跟誰都沒說過，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當年我蹲在拘留所裡，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她會不會等我。
但……她等了。不但等了，還讓她爹拿錢把我撈出來。
我老丈人嘴硬心軟，見了我先罵了一頓，罵完了從兜裡掏出一個布包，裡麵是他攢的養老錢。
從拘留所出來那天，趙娟來接我。
她站在大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拎著個布兜，裡麵裝著幾個煮雞蛋和一件乾淨襯衫。
她沒哭，也沒罵我，隻是把布兜遞過來，說了一句：走吧，回家。
那句話我記了一輩子。
回家，我還有家。
後來我跟著老丈人和廠裡師傅學手藝，從最基礎的認工具開始。
扳手、改錐、遊標卡尺，一樣一樣認，一樣一樣練。手上的繭子從掌心磨到指尖，十根指頭伸出來全是硬邦邦的。
老丈人就在旁邊看著，不怎麼說話，偶爾過來指點兩句。他說車床這手藝，說難不難，說簡單不簡單，全靠手上功夫。你多練一天，手上就多一分準頭。
老丈人是我們廠裡最好的車工，帶過的徒弟沒有不誇他的。我跟著他從零開始，學了整整三年才算出師。
出師那天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了一句話：書林，我以前看不上你。那時候我覺得你這人不踏實，總想著走捷徑。可這幾年你天天蹲在車床前，一把年紀了從頭學起，從不偷懶。你這人，確實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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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了這話心裡特別不是滋味，又酸又熱。
趙娟在廠裡食堂上班，每天中午我都能吃上熱乎飯。
她總說我瘦，往我碗裡多夾塊肉。我說你自己也吃，她說她在食堂吃過了。
不知道積了什麼德，我這種人，竟然娶了個這麼好的媳婦。
我這輩子，有兩件事永遠放不下。
一是書君，一是念念。
書君比我小，從小跟著我屁股後麵轉，我說往東他不敢往西。
倒騰收音機是我拉他入夥的，南方那個倒爺也是我先認識的。要說害了他，第一個害他的人是我。
這些年我從來不敢去想這個事，一想就睡不著覺。
那年我們去紅河溝後山翻金子，翻了好些天，連箱子皮都沒找著。
後來聽說書君說他要去找。
再後來我見到他的時候，都快認不出他了。
瘦得皮包骨頭，眼窩深深地陷下去，渾身上下臟得不成樣子，為了給念念治病，他來找我借錢。
那時候我手裡不寬裕，第一次借了十塊，第二次五塊，書君第三次來的時候，我沒錢了，兜裡隻剩一塊三毛錢。
書君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句：哥，咱倆這輩子，是不是就這樣了。
我沒接話，我不知道怎麼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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