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4 我叫辛青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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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上做了一個夢，夢見紅河溝的老房子。
土坯牆，茅草頂，灶台上擱著半碗剩粥。娘坐在院裡擇菜，爹蹲在門檻上搓旱煙。
我在夢裡知道自己在做夢，想走過去跟他們說句話，腳卻邁不動。後來急醒了，窗外天還沒亮，景辭在旁邊睡得正沉，呼吸均勻。
我沒吵他，翻了個身，盯著窗簾縫裡透進來的一絲月光，怎麼也睡不著了。
人老了就是這樣，眼前的事轉頭就忘，幾十年前的事反倒清清楚楚。
退休手續辦好那天，蘇欣欣來幫我收拾辦公室。她蹲在地上翻一個舊紙箱，翻著翻著忽然不說話了。
我走過去一看，她手裡拿著一個深綠色硬殼的筆記本，封皮磨得發白，邊角都卷起來了。
那是我國安部時期的工作日誌。
“你還留著這個，”她說。
她把筆記本遞給我，轉過身去繼續收拾紙箱，但我看見她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那天收拾到很晚。
辦公室裡的東西裝了整整好幾箱，有些帶走，有些留給接班的年輕人。
我坐在那張坐了十幾年的辦公桌前，最後一次拉開抽屜。裡麵放著一支鋼筆，筆杆磨得發亮，筆尖上刻著兩個字：“雲舟”。
那是沈雲舟調任歐洲前送給我的。
我把筆別在衣襟上，關上抽屜，站起來環顧了一圈這間辦公室。
牆上還掛著那幅南海周邊國家漁業協定對照表，是當年我和蘇欣欣一起做的。我拎起最後一個紙箱，走到門口，關了燈。
退休之後，日子一下子慢了下來。
早上不用趕著去開會，可以站在院裡看一會兒石榴樹。
每年秋天石榴熟了，書禮帶著樂樂來摘。樂樂騎在她爺爺肩膀上，伸手去夠最頂上那顆，夠不著，急得直喊爺爺你再高一點。
景辭把她往上顛了顛，小家夥終於夠著了，抱在懷裡跟抱了個寶貝似的。
書禮現在在外交學院教書。
他小時候在幼兒園舞台上說“我要當外交官”，我以為小孩子隨口說說，沒想到他當真了。
有一回他帶學生來家裡做客，其中有個姑娘叫林知意，是他同事，教國際關係的。話不多，但句句都在點子上。
後來她成了書禮的妻子，再後來有了樂樂。
有時候，看著書禮站在講台上的樣子，我會想起方教授。
想起那年，他在黑板上寫下“弱國無外交”四個大字，粉筆字骨架硬朗，撇捺帶著鋒。然後他轉過身，點我的名。我站起來說，“弱國無外交是曆史，但對我們這一代人來說，是使命。”他盯著我看了好幾秒，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又寫了兩個字：使命。
想起他讓我下課去他辦公室。看著我說，紅河溝，牛棚，你還記得嗎。
方教授走的那年，我在南海開會，沒能趕回來。後來他的學生整理遺物，發現他把我大學四年的課堂發言全記在一個筆記本裡，從大一到大四，每一條後麵都有批注。
那個筆記本現在在我手裡。
扉頁上他的字跡已經有些褪色了，但還能看清。有時候，我會拿出來翻一翻，翻到某一頁，上麵寫著：“觀點新穎，論證略顯稚嫩，但思維敏捷，值得培養。”那是大一第一次課堂發言。
盯著那行字，想起那時候我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落在課桌上。
方教授站在講台上，手裡的粉筆還沒放下。
除了方教授，這一路還有很多人在我生命裡刻下了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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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舟用紅筆逐字逐句改過我的發言稿，有一處寫著“這裡太硬了，外交不是拍桌子”。
趙明遠在我最順的時候敲醒我，說“你太想贏了，你越想贏，對方越知道你的弱點在哪裡”。
蘇欣欣從大一追著我跑，在圖書館啃涼饅頭被我撞見，我沒說什麼，隻是第二天多帶了一份飯放在她桌上。
她從對手變成了摯友，後來成了我最好的搭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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